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23:45:11

田萌拉着张幼悠,熟门熟路地拐进民政局后街一家门脸不大的川菜馆。这会儿还没到正经饭点,店里人不多,浓郁的麻辣鲜香已经扑面而来。

“就这儿,老地方!”田萌找了个靠里的卡座,把张幼悠按进去。随后她自己一屁股坐在对面,抬手招呼服务员。

“老板,老规矩!毛血旺、辣子鸡、麻婆豆腐、手撕包菜!两碗米饭!再来两杯冰镇酸梅汤,要冰碴子的那种!”

看服务员笑着应下后,田萌这才转过头,身体前倾,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盯住张幼悠问道:“现在,你开始老实交代,一个字都不许漏!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李杰那王八蛋,还有他那更王八蛋的妈,到底怎么你了?”

张幼悠捧着刚送上来的、杯壁挂着冰凉水珠的酸梅汤,面对田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逼供”,将从李杰面试通过后的那次咖啡馆见面,到公园里看似和好却暗藏裂痕的谈话,再到昨天电话里那场充满算计的同学聚会邀约,以及石翠英那些虽未亲耳听到、却早已能精准推测的盘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甚至语气都算得上平静,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些细节——凉透的白水、突兀的电话、关于“编制”的交换条件、工具人般的聚会角色,都说了出来。

田萌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果然如此”的了然,逐渐变成惊愕,然后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当她听到石翠英那句“考上就结婚,考不上就再说”的潜台词时,她“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轻响,引得邻座侧目。

“我艹!”田萌爆了句粗口,脸都气红了,“李杰他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他妈用公务员录取通知书糊住了心窍?他能安安稳稳复习、顺顺当当考试,没有你在后面替他打理那些破事、当后勤部长,他能有今天?哦,这会儿上岸了,觉得自己是人上人了,开始嫌弃你‘普通’了?他的良心呢?喂狗了?狗都不吃这么忘恩负义的东西!”

田萌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了些后又强迫自己压了下去。她咬着牙继续骂道:“还有李杰他妈,我早就看她不是个省油的灯!以前装得还挺和善,合着在这儿等着呢?什么叫‘为你们好’?放屁!她就是算计!算计你家世普通,算计你现在没工作,觉得你配不上她儿子那身还没焐热的‘官皮’了!还‘考上就结婚’?我呸!她这是把你当什么了?菜市场挑猪肉呢,还得盖个检疫合格的蓝章才能进她家门?张幼悠,你醒醒!人有几个八年?女人的青春有几个八年?你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最好的时候全耗在他李杰身上了,他现在轻飘飘一句‘为将来打算’,就想把你当个附属品重新打磨?他凭什么!”

田萌的话又狠又准,像一把钝刀,不是切割,而是重重地砸在张幼悠心口那块最疼的地方。是啊,凭什么?八年的陪伴、支持、毫无保留的付出,最后就值一个需要被“考核”、被“提升”才能换取的“结婚入场券”?那他们之间的感情呢?那些共同走过的岁月呢?难道在所谓“现实”和“体面”面前,就这么不值一提?

张幼悠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吸了一口冰凉的酸梅汤,那极致的酸爽和冰冷一路冲进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勉强压住了汹涌的泪意。

“还有晚上这饭局!”田萌的火力持续输出,“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李杰那点小心思!显摆、拉关系!他把咱们这些老同学当人脉经营呢!还特意叮嘱你‘穿好看点’?他当你是什么?花瓶?还是社交吉祥物?我告诉你悠悠,今天晚上去的人,王兵、范金鑫、全珊珊他们,哪个不是冲着你张幼悠的面子去的?高中那会儿,李杰闷葫芦一个,要不是你带着他,谁乐意跟他玩儿?现在倒好,他抖起来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啊?”

这时,服务员端着红油赤酱的毛血旺和滋滋作响的辣子鸡上来,浓郁的香气暂时打断了田萌的声讨。

张幼悠趁着这空隙,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片浸满红油的毛肚,放进田萌面前的碗里。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行了,萌萌,你先消消气。骂了这么久,嗓子都干了。菜来了咱们先趁热吃,不然凉了油就凝住了,不好吃。”

田萌看着碗里那片诱人的毛肚,又看看好友微微发红却努力显得平静的眼睛,一腔怒火化成了恨铁不成钢的心疼。她拿起筷子,狠狠地将毛肚塞进嘴里,仿佛嚼的是李杰和他妈的肉,辣得她直吸冷气。

“我就是气不过!你说你,平时看着也不傻啊,怎么就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吊了八年,还任人拿捏?你倒是吱声啊!反抗啊!骂回去啊!”

张幼悠给自己也夹了块鸡肉,慢慢吃着。火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刺激着味蕾,也奇异地让心里那股郁结的寒气散了些。

她咽下食物,才轻声说:“不是憋着不吭气……只是觉得,八年了,很多东西……说不清,也一下子割舍不掉。而且,他那天在公园,又好像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说:“可能是我自己也没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办吧。”

“以前的样子?呵,”田萌冷笑,又灌了一大口酸梅汤,“那是他还没完全适应新身份,或者还需要你这块‘旧招牌’稳定军心呢!等他真在税务局站稳了,接触的人不一样了,你看他还记不记得‘以前的样子’!悠悠,你别自欺欺人了!”

张幼悠沉默地吃着菜,没有反驳。田萌的话虽然刺耳,却句句戳中她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或者不敢,去面对那个可能成真的结局。

田萌发泄了一通,看着好友默默吃饭的侧影,心又软了。她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拼命往张幼悠碗里夹菜。辣子鸡、毛血旺里的午餐肉、鸭血,堆成了小山。

“多吃点,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一阵秋风就能吹跑!你是不是这段时间光顾着生气,都没好好吃饭?”

张幼悠看着面前瞬间冒尖的碗,心里一暖,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委屈和酸楚,似乎因为有人真心实意地替她难过、为她撑腰,而减轻了不少。她笑了笑说:“哪有那么夸张。我好好吃着呢,你也吃。”

田萌说的没错,她确实瘦。164的身高,体重勉强挂在88斤,锁骨明显,手腕纤细。去年还能稳定在90斤以上,这次李杰备考,她跟着操心劳力,加上夏天食欲不振,体重又掉了一些。

两人暂时搁置了沉重的话题,专注于眼前火辣的美食。田萌一边吃,一边还是忍不住絮叨:“晚上聚会,你给我硬气点!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显摆他的,你就当看戏。王兵他们要是问起你工作,你就大大方方说正在找,在考虑方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李杰有的不过是个工作,你张幼悠有的是青春和未来,谁比谁差了?至于他那个妈的那些算计,你别搭理也别替李杰去搞什么人际关系,听见没?他想要人脉,让他自己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