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23:51:36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冬日的下河村笼罩在一层清冷的薄雾中,寒鸦在枯枝上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往常这个时候,苏家那只芦花大公鸡早就该扯着嗓子打鸣了,紧接着便是继母王桂花那比鸡叫还难听的骂骂咧咧声,催命似的让苏椒椒起来烧火做饭、喂猪喂鸡。

可今天,苏家小院安静得有些诡异,静得像是一座坟场。

王桂花是被渴醒的。

昨天她被苏椒椒推进了粪坑,又灌了一肚子冷水,虽然喝了姜汤,但半夜还是发起了低烧。这会儿嗓子眼里火烧火燎的,像是吞了一把掺着辣椒面的粗沙子,难受得要命。

“死丫头……水……给我倒水……”

她闭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习惯性地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往床头摸去。往常那里都会放着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是大凉白开。

摸。

再摸。

空的?

王桂花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支起上半身,嘴里骂道:“苏椒椒!你个懒货,想渴死老娘是不是?杯子呢?”

她一边骂,一边费力地睁开那双因为发烧和哭闹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往平时放桌子的地方看去。

这一看,王桂花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了天灵盖,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双原本就肿胀的眼睛,瞪得在那张大饼脸上显得极其突兀,眼珠子差点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桌子呢?

那张她当年嫁过来时带来的樟木方桌呢?

不仅桌子没了,凳子没了,甚至连墙角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枣木衣柜也不见了!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四面墙壁上的白灰皮孤零零地露着,仿佛昨晚这里遭遇了一场龙卷风,或者被一群蝗虫过境,啃食得一干二净。

此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苏大强身下这张光秃秃的土炕。

“啊——!!!”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尖叫,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那分贝之高,直接把房顶积攒多年的灰尘都震落了一层沙沙作响。

“咋了咋了?着火了还是地震了?”

睡在一旁的苏大强被这嗓子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梦中惊醒,一骨碌滚了起来。这一动,牵扯到了昨天被皮带铜扣砸断的鼻梁骨,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直流。

“嚎什么丧!一大清早的,叫魂呢!”苏大强捂着鼻子怒吼。

“当家的!你看!你看啊!”

王桂花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筛糠似的颤抖,手指着四周,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无尽的恐慌,“咱们家……咱们家招贼了!全没了!”

苏大强顾不得疼,顺着她的手指扫视了一圈。

下一秒,他整个人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鹅蛋,两眼发直。

“这……这是怎么回事?”

苏大强顾不得那么多,慌乱地跳下炕。结果这一跳,脚底板直接触碰到了冰凉刺骨的地面——连地上为了防潮铺的那层草席都没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冲向门口,伸手去拉门。

手感不对。

原本挂在门后的那串风干红辣椒、两挂大蒜辫子,甚至那个用来挡风的碎花棉门帘,全没了!

门一开,冷风倒灌。

“我的钱!我的钱!”

苏大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猛地反应过来,发疯一般冲向灶房。

王桂花也反应过来了,连鞋都顾不得穿(其实鞋也没了),光着两只大脚丫子,披头散发地跟着冲了出去:“我的金条!我的小黄鱼啊!”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灶房。

眼前的景象让这两个爱财如命的极品差点当场脑溢血。

灶房里比正屋还干净,若是耗子进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别说藏在暗格里的钱了,连灶台上的那口大铁锅都被人撬走了!只留下两个黑漆漆的灶窟窿,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无能和贪婪。

米缸、面缸、油罐子,甚至是那把用来扫地的秃毛扫把,统统不见踪影!

“不……不可能……”

苏大强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灶台前,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上也感觉不到疼。他颤抖着手,伸向灶台后面那块松动的青砖。

“还在……一定还在……那地方只有我知道……那是我这辈子的积蓄啊……”

他哆哆嗦嗦地抠下那块砖。

空的。

黑洞洞的夹层里,只有一只受到惊吓的蟑螂慌不择路地爬过,触须抖动,仿佛在嘲讽这个可悲的男人。

“噗——”

苏大强急火攻心,加上昨天受的内伤和鼻子上的剧痛,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发出绝望的哀嚎:“我的钱啊!我的养老钱啊!那一千五百块啊!还有我的私房钱啊!”

“我的金条呢!我的三转一响票据呢!”

王桂花此时也冲进了后院的猪圈,然后发出了更惨绝人寰的叫声,比杀猪还惨烈。

猪圈里空空如也,虽然本来也没养猪,但她挂在梁上伪装成破烂的那件旧棉袄没了!

那里面可是缝着这几年搜刮原主抚恤金换来的所有工业券,还有给她的宝贝儿子苏宝根准备的“老婆本”和彩礼钱啊!

“完了……全完了……”

王桂花两眼一翻,瘫坐在满是陈年猪粪味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是哪个杀千刀的贼啊!连猪圈都不放过啊!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子啊!老天爷啊,你不长眼啊!”

这时候,住在西屋的苏婉婉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吵醒了。

“爸,妈,一大清早吵什么啊……是不是苏椒椒那个贱人又偷懒了?”

苏婉婉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房门。

紧接着,她愣住了。

一股寒风吹过,她觉得自己身上有点凉飕飕的。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只穿着一套打满补丁的旧秋衣秋裤。她昨天刚做好的那件的确良新衬衫呢?她挂在床头那条准备今天见陆铮用的红围巾呢?

她最宝贝的那双黑皮鞋呢?

“我的衣服!我的新衣服!”苏婉婉尖叫着冲进父母的包围圈,“妈!咱们家遭贼了吗?我的衣服全没了!连我的雪花膏都没了!我怎么见陆铮哥啊!”

一家三口,此时就像是三只被拔了毛的鹌鹑,在大冬天的寒风中瑟瑟发抖,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崩溃,以及一种因为极度贫穷而产生的绝望。

“报警!必须报警!”苏大强红着眼睛,像是要吃人,“这是入室抢劫!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对!肯定是苏椒椒那个贱人!”苏婉婉尖叫道,“肯定是她勾结外人干的!昨天她就变得不对劲,肯定是她!”

“找那个死丫头算账!”王桂花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抄家伙,却发现满院子连根棍子都没有。

她只能赤手空拳,气势汹汹地冲向柴房。

“苏椒椒!你给我滚出来!是不是你干的!你把东西藏哪去了!”

“砰!砰!砰!”

王桂花疯狂地砸着柴房那扇破烂不堪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随着生锈门轴的摩擦声,苏椒椒一脸苍白、虚弱地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是湿透后烤干的单薄破衣裳,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咳咳……继母……怎么了?”

苏椒椒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神迷茫又无辜,“什么是我干的?我昨晚发高烧,一直昏睡到现在……咱家这是怎么了?”

她的演技堪称影后级别。

那副病若西子的模样,眼底含着泪光,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你少装蒜!”苏大强冲过来,指着苏椒椒的鼻子骂道,但他因为没穿外套,冻得清鼻涕直流,形象滑稽,“家里东西都没了!连锅都没了!是不是你偷的?交出来!不然我打死你!”

苏椒椒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脸震惊,演技炸裂:“什么?东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