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况且——”
经过漫长的煎熬,火车终于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中慢了下来,速度越来越缓。
窗外的站台越来越清晰,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哈市站。
哈市,到了。
车门一开,一股混合着煤烟味和干燥尘土味的风猛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砂纸蹭过一样,干爽得甚至有点呛人。
这对于习惯了江南湿润气候的林家三口来说,是个不小的下马威。
林娇玥深吸一口气,干燥的空气瞬间填满了肺叶,让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里就是哈市了。
没有了苏州府里高高的院墙,没有了拙园里一步一景的精致,更没有了恒利行大掌柜的身份庇护。从这一刻起,他们就是无根的浮萍,能不能在这片陌生的黑土地上扎下根来,全看接下来的演技了。
“囡囡,抓紧爹。”林鸿生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个看起来最破旧的皮箱,另一只手牢牢护住身边的妻女,像一艘破冰船,在拥挤下车的人潮里艰难地开路。
苏婉清紧紧跟在丈夫身后,她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蓝布褂子,头发也用一根旧布条简单地束在脑后。虽然那张秀美的脸庞和挺直的脊背依旧难掩多年的书卷气,但她刻意垂着眼,一副胆怯又疲惫的样子,倒也真像个跟着丈夫出来讨生活的落魄家眷。
月台上乱糟糟的,南腔北调的叫喊声、孩子的哭闹声、列车员的呵斥声混成一锅粥。
林鸿生护着妻女挤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墙角,把箱子往地上一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捶了捶自己酸痛的后腰,那件半旧的灰色布衣上,已经被汗水浸出了一块深色的印记。
“他爹,咱们……咱们现在去哪儿啊?”苏婉清看着眼前这片完全陌生的景象,心里有些发慌,下意识地问道。
林鸿生还没开口,林娇玥就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爹,箱子。”
林鸿生一愣,随即明白了女儿的意思。他带来的这个皮箱,虽然在苏州家里已经算是最破的了,但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好牛皮做的,边角上还有铜钉包边,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家用的东西。
“对,对,是爹疏忽了。”林鸿生一拍脑门,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便蹲下身。
林娇玥也跟着蹲下,从兜里掏出一块在火车上就准备好的粗砂纸,对着皮箱最光亮的边角就用力磨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砂纸磨边角,尘土抹箱体,力度要均匀——做旧得不留痕迹,半点儿破绽都不能露。”
“哎哟,我的囡囡,你这是干啥?”林鸿生看得一阵心疼,这箱子可是他年轻时跑生意的伴手。
“爹,做戏要做全套。”林娇玥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咱们是来投亲的落魄户,箱子太新了,惹人怀疑。得让它看起来跟了咱们十年八年,陪着咱们吃过不少苦头才行。”
她一边说,一边抓起地上一把干燥的尘土,均匀地抹在箱子表面,再用袖子来回蹭,那崭新的光泽瞬间就变得黯淡无光,像是蒙上了一层岁月的风霜。
路过的一个挑担小贩瞥了眼箱子,嘟囔了一句:“这箱子看着就跟主家一样,遭老罪了。”
林鸿生看着女儿这熟练又自然的动作,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心酸。他一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论起这份心细和谨慎,竟然还不如自己这个刚醒过来没多久的女儿。
苏婉清也蹲下来,默默地帮着一起擦拭,把铜钉上的亮光也蹭得干干净净。一家三口,就在这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墙角,干着这桩有些滑稽又无比重要的事情。
几分钟后,一个看起来饱经风霜、边角磨损严重、脏兮兮的旧皮箱“诞生”了。
“行了。”林娇玥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了点头,“爹,接下来看你的了。”
林鸿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就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原本挺直的腰杆微微佝偻了下去,脸上精明的神采被一种卑微和讨好所取代,他搓了搓手,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活脱脱一个从南方小城出来,想在大城市碰碰运气的倒霉生意人。
他走到不远处一个正在抽旱烟的铁路工人旁边,操着一口刻意练出来的、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蹩脚普通话,点头哈腰地问:“这位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呗。俺们想去那个……那个李家村,您知道咋走不?”
那工人瞥了他一眼,吐了个烟圈,懒洋洋地指了个方向:“李家村?哪个李家村?这哈市郊区姓李的村子多了去了。你得说清楚是哪个区的。”
林鸿生心里一沉。他只知道村支书叫李守义,是爷爷的堂兄弟,具体是哪个区的李家村,他还真不知道。
他连忙赔着笑脸:“大哥,俺就知道村里有个当头的,叫李守义。俺们是来投奔他的。”
“李守义?”工人想了想,一拍大腿,“哦!你说的是城东边,靠着帽儿山那个李家村吧?那可是个老村了。那儿远着呢,得坐车。”
“坐车?大哥,是坐那种带轱辘冒烟的大家伙吗?”林鸿生故意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
工人被他逗乐了,指着站外的大路说:“想啥呢!那是城里跑的。你们去乡下,得到东边那个大车店去,那儿有往各个村子跑的驴车、马车。便宜,就是慢点。”
“哎哟,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林鸿生连声道谢,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
那工人也没客气,接过来别在耳朵上,摆摆手,算是回应了。
问清楚了路,林鸿生回到妻女身边,脸上带着一丝喜色:“问着了,在城东的大车店。咱们走。”
他一手拎起那个“饱经风霜”的皮箱,另一只手依旧护着家人,领着她们往站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