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大队的牛车慢悠悠地晃荡在黄土道上,扬起的尘土能呛死人。
赶车的老大爷手里鞭子甩得啪啪响,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夏清妍抱着安安坐在铺了干草的车板上,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这一路南下,转火车又转汽车,最后还得坐这露天的“敞篷跑车”。
安安缩在她怀里,小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路边的野草看。
“妈妈,那是大牛吗?”
安安指着前面拉车的老黄牛,声音小小的。
夏清妍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理顺,笑着说:“对,那是帮伯伯干活的老黄牛。”
她抬头看向前方。
远处的山峦起伏,一片片庄稼地绿油油的,这就是她要待好几年的地方。
也是那个男人生活的地方。
想到火车上那个宽阔的背影,夏清妍心里就莫名觉得安稳。
牛车终于在一个破旧的院子前停下了。
院墙是用土夯的,上面长满了杂草,两扇黑漆漆的木门半掩着。
这就是知青点。
“到了到了!新来的知青都下来!”
赶车大爷吆喝了一声。
夏清妍背着行李,抱着安安跳下车。
院子里听到动静,走出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剪着齐耳短发,颧骨很高,一脸的刻薄相。
这就是知青点的负责人,王红梅。
王红梅上下打量了夏清妍一眼。
看到夏清妍那张即使素面朝天也白嫩得像剥壳鸡蛋一样的脸,王红梅眼里的嫉妒根本藏不住。
再看到夏清妍怀里抱着的安安,王红梅的嘴角立马撇到了下巴颏。
“怎么还带个拖油瓶?”
王红梅嗓门很大,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
“咱们知青点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托儿所!带个孩子来,你是干活还是带娃?”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老知青也跟着窃窃私语,眼神里多是不屑。
夏清妍把安安的头按在怀里,不让他看这些人的嘴脸。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假笑。
“这位同志,我是响应号召下乡建设祖国的。组织上批准我带孩子,怎么,你比组织的觉悟还高?”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王红梅脸色变了变。
“少拿大道理压我!在知青点,我说了算!”
王红梅冷哼一声,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间偏房。
“既然带个孩子,怕吵着别人,你就住那间吧。”
夏清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哪是给人住的?
那就是个堆杂物的柴房!
窗户纸都烂没了,门也是歪的,房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甚至能看到天光。
这要是下雨,屋里得发洪水;要是刮风,屋里就是风洞。
“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夏清妍冷冷地问。
“爱住不住!正房都满了,就这条件!”
王红梅双手抱胸,一脸得意,“你要是娇气,趁早回城去!”
这是明摆着的下马威。
要是上辈子的夏清妍,这会儿估计已经气哭了,或者忍气吞声住进去。
但现在的夏清妍,只会觉得这种段位太低级。
她没再理会王红梅,而是把行李往地上一放。
“安安,站在这儿别动。”
夏清妍从兜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
这年头,大白兔可是硬通货,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那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院子外面本来围着几个看热闹的村里小孩,一个个吸溜着鼻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糖。
“想吃吗?”
夏清妍剥开一颗,塞进安安嘴里,然后笑眯眯地看着那群孩子。
“想!”
孩子们异口同声,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谁能告诉我,咱们大队的支书在哪住?或者谁能帮我去喊一声,就说新来的知青有重要情况汇报,这糖就是谁的。”
“我知道!我知道!”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跳得最高,“就在村东头那棵大槐树底下!我去叫!”
“我也去!”
一群孩子像撒了欢的野狗一样跑了出去。
王红梅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新来的这么不上道,居然敢越过她找支书!
“你干什么?这点小事你惊动支书干嘛?”
王红梅有点慌了。
那是给牲口住的棚子,真要让支书看见她把新知青安排在那儿,她这负责人也别干了。
夏清妍慢条斯理地剥开第二颗糖,自己吃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支书,咱们向阳大队是不是不欢迎烈士遗孤?”
烈士遗孤?
这四个字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这是夏清妍给自己立的人设。
虽然是假的,但在这个年代,没人敢去查,也没法查。
只要她咬死了安安的爸爸是因公牺牲,谁敢说半个不字?
“你……你说什么?”
王红梅结巴了。
“我丈夫是为了保护国家财产牺牲的。”
夏清妍眼圈瞬间红了,那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看着那个楚楚可怜。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本来不想给组织添麻烦。可你们要是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就只能请支书评评理了。是不是英雄流血还要流泪?是不是咱们大队容不下我们?”
这高帽子一顶接一顶,王红梅的脸都绿了。
周围的老知青们看夏清妍的眼神也变了,从鄙夷变成了同情。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披着褂子、叼着烟袋锅的老头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那群流着鼻涕的小孩。
正是大队支书赵德汉。
“咋回事?咋回事?谁欺负烈士家属了?”
赵德汉一进门就嚷嚷。
那群小孩早就为了糖把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
王红梅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迎上去:“支书,误会,都是误会……”
夏清妍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安安抱起来,指了指那个漏风的柴房,眼泪适时地掉下来一颗。
“支书,我就住这儿也没事。只要能为建设农村出力,住猪圈我也认了。就是苦了孩子……”
赵德汉一看那破房子,脸顿时黑得像锅底。
他转头瞪着王红梅:“王红梅!这就是你安排的?你就让同志住这种地方?你的党性呢?你的觉悟呢?”
“不是……支书,正房真的没地儿了……”
王红梅急得直跺脚。
“没地儿就腾!”
赵德汉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把东边那间放杂物的小单间腾出来!虽然小点,好歹不漏风!赶紧的!”
王红梅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夏清妍一眼,却只能不情不愿地去拿钥匙。
夏清妍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谢谢支书!支书真是咱们的青天大老爷!”
她大方地把手里的一把大白兔全分给了那群报信的小孩。
“拿着吃,以后有好玩的告诉姐姐。”
孩子们欢呼雀跃,拿着糖跑了。
这一下,夏清妍不仅在村里小孩心里那是顶顶好的大好人,在支书那也挂上了号。
王红梅憋着一肚子气,把东边单间的钥匙扔给夏清妍。
“给!娇气包!”
夏清妍稳稳接住钥匙,笑得灿烂:“谢了,王姐。以后还请多关照。”
这单间虽然只有十平米,里面堆了不少旧农具,但胜在墙体结实,窗户也完好,最重要的是——独门独户!
这对拥有空间的夏清妍来说,简直是完美的掩护。
她手脚麻利地把农具搬出去,从空间里拿出扫帚和抹布,开始大扫除。
安安也很懂事,拿着小抹布帮着擦桌子腿。
不到一个小时,原本满是灰尘的小屋焕然一新。
夏清妍从行李卷里拿出带来的床单——其实是从空间里偷渡出来的,铺在硬板床上。
又把带来的搪瓷缸、暖水瓶摆好。
一个小家,就算是有模有样了。
天色渐晚,知青点的大锅饭做好了。
一盆清汤寡水的红薯稀饭,配上一盘黑乎乎的咸菜。
夏清妍看着那饭直皱眉。
她空间里有的是大鱼大肉,可不敢明目张胆地拿出来。
看来得想办法开小灶。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出来!快出来!民兵队长来训话了!”
“哎呀,那个活阎王怎么来了?”
“听说最近上面严打,咱们大队也要整顿作风。”
女知青们一阵慌乱,有的忙着整理头发,有的吓得不敢出声。
夏清妍心里一动。
民兵队长?
那个活阎王?
难道是……
她放下手里的搪瓷缸,拉着安安的手走到门口。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
大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宽肩,窄腰,大长腿。
走路带风,脚下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进院子,原本叽叽喳喳的知青点瞬间鸦雀无声。
那股子压迫感,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夏清妍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张脸,那道疤,那个眼神。
果然是他。
萧霄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