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0:10:14

“萧队长!你这是干什么?胡闹!”

赵书记看着桌上那枚二等功军功章,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错愕。

这枚军功章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荣誉,是一个军人最宝贵的东西。

萧霄汉竟然用它来给一个女知青作保?

“赵书记,我没有胡闹。”

萧霄汉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悬崖上的青松,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

“我相信夏清妍同志的人品。这信里说的每一个字,我萧霄汉,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夏清妍站在萧霄汉的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这个男人,甚至没有问她一句事情的经过,没有问她一句信里是真是假。

他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选择站在了她的身前。

这份信任,比任何语言都来得更加滚烫,直接烙在了她的心尖上。

赵书记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看看一脸刚毅的萧霄汉,又看看那封措辞恶毒的信,一时间也陷入了沉思。

萧霄汉的为人,他很清楚。

这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性子又冷又硬,但绝对不是个会包庇坏人的人。

难道这其中,真的有什么隐情?

就在办公室陷入僵持的时候,夏清妍从萧霄汉的身后走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发脆。

她将纸展开,双手递到赵书记的面前。

“书记,这是我离开那个家之前,留下的东西。”

赵书记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是几个用墨水写得力透纸背的大字——《断绝关系书》。

落款是夏清妍的名字,日期正是她下乡的那一天。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老死不相往来!”

赵书记念出最后一句,抬起头,眼神里的审视多了一丝复杂。

“我不是偷,也不是抛弃。”

夏清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是光明正大地,与那个吃人的家庭,一刀两断!”

“书记,信上说我偷了两千块钱。没错,我确实拿了钱。”

她的话让赵书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但那不是偷!”夏清妍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两千块钱里,一千二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钱,被我继母霸占了二十年!剩下八百块,是我这五年在纺织厂上班,没日没夜加班换来的血汗钱,每一分都被他们搜刮了去,说是要给我那个好逸恶劳的弟弟娶媳妇!”

“我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这番话掷地有声,完全不像是在心虚狡辩。

赵书记沉默了。

夏清妍没有停,她又从布包里,拿出了一个陈旧的日记本。

封皮已经磨损,边角都卷了起来。

她翻开日记本,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那不是演的。

那是两辈子积压的委屈和恨意,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书记,您要是不信,可以看我的日记……”

她的声音哽咽了,几乎说不下去。

萧霄汉伸出手,从她颤抖的手中接过日记本,递给了赵书记。

赵书记翻开了第一页。

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女孩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的心路历程。

“1970年3月5日,爸爸再婚了。继母对我很好,她说会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我好开心。”

“1971年8月16日,弟弟出生了。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他。妈妈说,我是姐姐,应该让着弟弟。”

“1973年11月2日,我进纺织厂了,第一个月工资三十三块五,我只留了三块五买饭票,剩下的三十块全都交给了妈妈。妈妈很高兴,夸我懂事。”

“1975年6月20日,弟弟看上了隔壁厂花,人家要二百块彩礼,还要三转一响。妈妈让我去跟厂里预支三个月工资,我说厂里没这个规定,她就骂我是白眼狼,养不熟的东西。”

日记一页页翻过,一个被亲情PUA,被吸血的“扶弟魔”形象跃然纸上。

当赵书记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都停住了。

那一页的字迹,写得极其潦草,仿佛用尽了主人全部的力气,甚至有几处被泪水晕开,模糊不清。

“1975年7月12日,晴,心如死灰。”

“我发高烧躺在床上,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我却清清楚楚地听到,门外,我‘亲爱’的弟弟和我那位‘慈祥’的继母,正在商量着,要把我的安安,我唯一的儿子,卖到山沟里给一个老光棍当儿子!”

“只为了两百块钱!”

“只为了给我那个畜生弟弟,换一个体面的工作!”

“他们说,趁我发烧睡死过去,把孩子抱走,就说孩子自己跑丢了……他们怎么敢!那是我的命啊!”

“这个家,不是家,是地狱。我若不走,我们母子俩,就是死路一条!”

轰——!

赵书记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挺直脊梁的女人,眼神里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和愤怒。

“混账!这简直是封建余毒!是吃人的旧社会!”

赵书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为了钱,连亲孙子都卖!这还是人吗?这是畜生!”

他拿起那封张翠花写的举报信,跟夏清妍的日记一对照,真相不言而喻。

一封是颠倒黑白、满纸恶毒的诬告。

一本是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血泪控诉。

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夏清妍同志,你受苦了。”赵书记站起身,亲自给夏清妍倒了一杯热水,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这件事,是组织对你的情况了解不够。你放心,这封诬告信,我会亲自处理。以后谁要是再拿这件事嚼舌根,你来找我,我给他处分!”

一场足以毁掉夏清妍的危机,就这样被她用早已准备好的后手,和萧霄汉毫无保留的信任,彻底化解。

不仅如此,她的人设在公社领导心里,也从一个“来路不明的单身母亲”,变成了一个“勇敢反抗封建家庭、保护孩子的坚强女性”。

“谢谢书记,谢谢组织。”夏清妍擦干眼泪,郑重地鞠了一躬。

“要谢,就谢萧队长吧。”赵书记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不语,却像山一样可靠的萧霄汉,“他可是拿自己的前途给你担保啊。”

夏清妍转过头,看向萧霄汉。

男人也正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怒火。

离开公社大院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边烧成了一片瑰丽的红色。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夏清妍的心情却像是雨过天晴,无比轻松。

萧霄汉一言不发地走在她身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两人一路沉默,谁也没有先开口。

眼看着就要到村口了,知青点的轮廓在暮色中已经清晰可见。

就在路过那片熟悉的小树林时,萧霄汉突然停下了脚步。

夏清妍没注意,差点一头撞在他结实的后背上。

“怎么了?”她抬头问。

萧霄汉转过身。

他的脸隐在树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苗。

他一步步逼近,夏清妍下意识地后退。

一步,两步……

直到她的后背抵在了一棵粗糙的白杨树干上,退无可退。

萧霄汉伸出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树干上,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属于男人那混杂着汗水、烟草和泥土的强烈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压迫感十足。

“夏清妍,”

萧霄汉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头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质问。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