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殿外的寒夜还要凝重几分。
秦月蓉被安置在温暖的偏殿软榻上。
最好的太医们围在她身边,施针的施针,诊脉的诊脉,却都束手无策。
“阿娘!”
糖宝挣脱了萧凌月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秦月蓉冰凉的手指,小小的身子趴在床沿,一遍遍地呼唤着。
“阿娘……醒醒……”
“糖宝怕……”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白嫩的小脸上滚落,砸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阿娘,从来没有这样过。
无论多苦多累,阿娘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光的。
可现在,阿娘的眼睛紧紧闭着,脸色白得吓人。
萧太后疾步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那颗刚刚被狂喜填满的心,瞬间又被揪得生疼。
“太医,怎么回事?”
为首的院判连忙跪下回话。
“回禀太后,这位……这位姑娘是中了迷药,药性霸道,损伤心脉,一时半刻……怕是醒不过来。”
萧太后凤眸一沉,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轻轻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糖宝揽进怀里。
“糖宝不哭。”
她的声音是刻意放柔的沙哑,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阿娘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睡一觉就好了。”
糖宝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面前这个华贵的皇祖母,小胖手还紧紧抓着秦月蓉的手指,不肯松开。
“真的吗?”
“真的。”
萧太后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
“皇祖母不骗你。”
就在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从糖宝的小肚子里传了出来。
小家伙的哭声一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小脸微微泛红。
她饿了。
萧太后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出一股自责。
她的皇孙女,皇帝唯一的血脉,竟然被饿成了这样!
“传膳!”
萧太后抱起糖宝,对着太监吩咐道:
“让御膳房把所有拿手的菜,都给小公主做一份,端上来!”
“是!”
宫人们不敢耽搁。
很快,一张偌大的紫檀木圆桌上,便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水晶肴肉,蜜汁火方,樱桃肉,烤乳猪……满眼都是肉。
浓郁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整个殿宇。
糖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的小鼻子使劲嗅了嗅,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在秦家,祖母说她是赔钱货,从来不许她吃肉。
阿娘只能偷偷地,偶尔才能给她藏一小块解解馋。
所以小家伙对肉馋得很。
就爱吃肉。
萧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亲自夹了一只烧得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鸡腿,放到糖宝面前的小金碗里。
“糖宝,吃。”
糖宝看了看皇祖母,又看了看碗里比她小拳头还大的鸡腿,试探着伸出小胖手抓了起来。
她见皇祖母没没有任何不满。
张开小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软烂脱骨的鸡肉,带着一丝甜意,瞬间在她的味蕾上炸开。
“好次!”
糖宝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一只偷吃成功的小仓鼠。
她吃得满嘴是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幸福得快要冒泡。
萧太后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眶又红了。
她不停地给糖宝夹菜,给她剔掉鱼刺,给她剥好虾壳。
“慢点吃,都是糖宝的。”
“以后想吃什么,皇祖母都吩咐下人给你做。”
一旁的萧凌月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走到幕后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母后,儿臣已经查清楚了。”
“秦月蓉本是城南秦秀才之女,秦家祖上也曾是书香门第,家底殷实。”
“她本人极有学医天赋,曾是京城‘赛华佗’医馆最得意的弟子。”
萧太后给糖宝擦嘴的动作一顿。
“那后来呢?”
萧凌月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懑。
“后来,她被当朝御史家的千金周婉儿污蔑,说她……说她与人私通,品行不端,被逐出了医馆,名声尽毁。”
“秦家也因此受了牵连,家道中落,这才动了卖女求荣的心思。”
殿内一片寂静。
萧太后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吃得正香的糖宝身上,眼神变得幽深。
“哀家不在乎她过去是谁,也不在乎那些污名。”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哀家只想知道,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外面生下皇嗣。”
“皇弟……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长乐宫内所有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萧太后与萧凌月也站起身来。
只见一个身穿明黄常服的年轻男子,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面容俊美,嘴角挂着从容的微笑,假面感很重。
正是北国皇帝,萧宴。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坐在桌边,嘴里还叼着一块排骨的小小身影上。
那一瞬间,萧宴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心想,这大概就是太后刚在民间找回来的小公主。
这张小脸,简直和皇帝不要太像。
“糖宝,快看。”
萧太后走到糖宝身边,指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男人。
“那是你父皇。”
糖宝啃排骨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油乎乎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那个穿着漂亮衣裳的男人。
父皇?
是什么?可以吃吗?
萧宴走到桌前,不顾帝王仪态,竟缓缓地,在糖宝面前蹲了下来。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糖宝的小脸。
然而,糖宝却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给吓到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手里的排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家伙丢下吃到一半的美食,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溜下来,躲到了萧太后的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糖宝伸出油乎乎的小胖手指,直直地指向萧宴。
“不是!他不是爹爹!”
“他是假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