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顾爸爸”,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清晨的701大院门口炸响了。
周围那群原本还在等着看热闹的孩子们,一个个下巴差点掉地上。
胖墩手里的石子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到了自个儿脚面都忘了疼。
“我、我没听错吧?她叫顾阎王爸爸?”
“完了完了,这丫头死定了,顾叔叔最恨乱攀亲戚的……”
就连那两个哨兵也是面面相觑,手里的枪虽然放低了,但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这要是让首长发了火,他们这班岗算是站到头了。
可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发生。
顾彦舟就那么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眼前的小团子。
他的视线从那双酷似战友的眼睛,慢慢往下移。
看到了她冻得发紫、甚至有些溃烂的嘴唇,那是为了活命咬绳子留下的伤。
看到了她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那是麻绳陷进肉里留下的印记。
再往下,那双露在外面的小手,全是冻疮,手背上还有几个新翻开的血口子,那是扒砖缝、抠冻土留下的。
还有那双脚……
一只穿着不合脚的大破鞋,另一只裹着脏兮兮的破布,血水渗出来,把脚下的白雪都染红了一小块。
顾彦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火气混着酸楚直冲脑门。
这是林卫国的种!
是那个为了救他顾彦舟,把最后一口干粮让给他,把唯一的防弹衣套在他身上的林卫国的亲骨肉!
林卫国牺牲前,抓着他的手说:“老顾,我家那闺女才刚满月,我没见过,以后要是……帮我看一眼。”
那时候顾彦舟发过誓,要把这孩子当亲生的疼。
可后来……后来因为任务保密级别太高,林卫国的身份被封存,他找了整整六年,只查到林卫国的遗孀带着孩子改嫁回了老家,却怎么也查不到具体地址。
他以为,那孩子在老家过着安稳日子。
可现在!
看看这孩子成了什么样!
这哪里是过日子,这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谁干的?”
顾彦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血腥气。
林小芽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身子缩了缩。
但她很快就感觉到了,这股怒气不是冲着她的。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只满是冻疮的小手,轻轻拽住了顾彦舟的大衣袖口。
“后娘……她要把我冻死在地窖里,换十斤粮票。”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事实。
“换十斤粮票……”
顾彦舟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冷得让旁边的司机都哆嗦了一下。
好啊。
真是好得很。
烈士的遗孤,英雄的骨肉,在那些人眼里,就值十斤粮票!
“好一个十斤粮票!”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骇人的气势瞬间炸开。门口的哨兵下意识挺直了腰杆,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一把抄起地上的林小芽。
没有嫌弃她身上的狗皮褥子臭,没有嫌弃她满身的泥污。
他那双能扛得起数百斤圆木的有力臂膀,此刻却轻柔得像是在托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把林小芽稳稳地抱在怀里,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用那件带着体温的将校呢大衣,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从今天起,没人敢拿你换粮票。”
顾彦舟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刀子,从门口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孩子脸上一一刮过,最后落在那两个哨兵身上。
“传我的命令!”
“是!”哨兵啪地立正,吼声震天。
“通知警卫连,一级战备集合!”
“通知沈慕色、温清词、江驰……让他们不管在干什么,半个小时内,全部滚到我家来!”
“告诉他们,卫国的闺女找到了!”
这一连串命令,字字砸在众人心头。
沈慕色?京城首富!温清词?国手神医!江驰?国之重器科学家!
这些人,平时见一个都难如登天,现在顾首长竟然要让他们全部集合?
还要一级战备?
这是要打仗吗?
不,这比打仗还严重。
这是京城最顶尖的几位大人物,要为了一个六岁的小丫头,把天给捅个窟窿!
顾彦舟没再看任何人一眼,抱着林小芽,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红旗轿车。
上车前,他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一眼那个还瘫在地上的胖墩。
只一眼。
胖墩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猛虎盯上了,裤裆一热,竟然直接吓尿了。
“以后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顾彦舟的声音冷得掉渣,“我就让他全家这辈子都后悔生出来。”
“砰!”
车门重重关上。
红旗轿车掉了个头,没有出大门,而是带着一股复仇般的怒火,朝着大院最深处的那栋红砖小楼疾驰而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林小芽缩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闻着顾彦舟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味,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她赌赢了。
那张照片没有骗人。
爹没有骗人。
这里,真的有她的靠山。
而且,这座靠山,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硬。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顾彦舟胸前的衣扣,眼皮开始打架。太累了,这一路逃亡,她透支了所有的力气。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时候,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芽芽……别怕,干爹带你回家。”
此时此刻,林小芽还不知道。
随着这辆车驶入大院,随着顾彦舟的那几通电话拨出去。
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北方的天,都要变了。
而在那个遥远的小山村里,正在炕上做着发财梦的王翠花,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