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的引擎低吼着,车轮卷起雪末,一头扎进了701大院的深处。
门口那两个哨兵,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的眼里都是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
刚才那个小叫花子,真被首长抱走了?
还裹着那件只有在最隆重的场合才穿的将校呢大衣!
京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
顾家是栋独门独院的两层红砖小楼,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苏式风格,厚重而威严。
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摆。
车没停稳,警卫员小张就跳下来拉开车门。
顾彦舟抱着怀里的小团子,大步跨了出来。
林小芽缩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真大,比村里打谷场还要干净。地上铺着青石板,连点鸡屎牛粪都看不见。
“首长,这孩子是……”
家里的保姆刘妈闻声迎出来,看到顾彦舟怀里那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孩子,整个人都怔住了。
顾彦舟脚步没停,脸色阴沉得可怕。
“烧水,把客房暖气开到最大!再拿一套干净衣服,要最小号的!”
刘妈在顾家干了十几年,从没见过首主这副模样,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吓得她赶紧“哎”了一声,小跑着去忙活了。
顾彦舟直接上了二楼,一脚踹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把林小芽轻轻放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林小芽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桌子太亮了,能照出人影,她身上的狗皮褥子又脏又臭,生怕把桌子弄脏了。
她小心地想把屁股挪开一点,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膀。
“坐好,别动。”
顾彦舟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按着她的动作却轻得不像话。
他伸手,从林小芽怀里拿过那个生了锈的铁盒子。
铁盒子冰凉,却还带着孩子一路逃亡的体温。
顾彦舟的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下,那里刻着一行快磨平的小字:赠战友——林卫国。
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停滞了。
“咔哒。”
锈蚀的铁扣被他用蛮力掰开。
盒里的东西不多,甚至称得上寒酸。
一枚蒙尘的一等功勋章。
一张发黄的黑白合照。
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却沾着暗褐色血迹的信。
顾彦舟拿起那张合照。
照片上,七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穿着老式军装,笑得没心没肺。
站在最中间,笑得最灿烂的,就是林卫国。
那时候他们多年轻啊。
说好了一起退伍,一起娶媳妇,生一堆娃让他们打群架。
可现在,只有这张照片是冰凉的。
顾彦舟的手指收紧,骨节凸起,几乎要将那张薄薄的相片捏碎。
他放下照片,展开那封带血的信。
字迹潦草,那是林卫国在生命最后时刻,趴在南疆湿热的烂泥里写下的。
“老顾,老二,老三……兄弟们。”
“要是你们看到这封信,我肯定已经去见马克思了。”
“别哭,老子是英雄。”
“我这辈子没啥遗憾,就是没见着我家那刚满月的闺女。”
“她叫芽芽,林小芽。希望她像野草一样,在哪都能活下去。”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要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求兄弟们,拉她一把。”
“这闺女,我托付给你们了。”
信纸很薄,在顾彦舟手里却重逾千斤。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信纸上,迅速洇开一团模糊的水渍。
林小芽坐在桌子上,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这个凶巴巴的叔叔,哭了?
他脸上明明没有表情,眉头都没皱一下,可那眼泪就是那么直直地掉了下来。
顾彦舟用力地吸了口气,仰起头,把眼眶里的湿热硬是憋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瘦得像只小猴子的林小芽。
这就是卫国说的“拉一把”?
这就是卫国希望的“像野草一样活下去”?
如果不是这孩子拼了命跑出来,如果不是她命大,她早就冻死在那个地窖里了!
一股灼热的怒意从他胸腔里烧起来,沿着血脉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你是林卫国的女儿。”
顾彦舟看着她,话语里是毋庸置疑的确认。
林小芽点点头,小手抓着那个空了的铁盒子,那是爹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顾……顾爸爸?”她试探着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软糯又生怯,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他心头那层坚硬的冰壳。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却看到她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冻疮和小口子。
手悬在半空,竟找不到一块好皮肤下手。
“我是。”
顾彦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亲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冲上楼梯。
“老顾!火烧眉毛地叫我干嘛?我那还有个重要病人等着……”
书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长相斯文俊秀的男人冲了进来。
正是温清词。
京城最好的外科圣手,当年的老三。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那个脏兮兮的小团子,还有旁边红着眼眶,像头暴怒狮子似的顾彦舟。
温清词有洁癖,平时见点灰都要皱眉。
可此刻,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勋章和照片上,脚步就这样停在了门口,整个人都僵直了。
“这……这是?”
温清词的声音在发抖,指着铁盒子,又指了指林小芽。
顾彦舟没说话,只把那封带血的信递了过去。
温清词接过来,一目十行扫完。
那张斯文儒雅的脸,先是血色褪尽,紧接着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他霍然转头看向林小芽,眼底的惊疑一点点变成了难以言说的痛楚与狂喜。
“卫国的……闺女?”
温清词大步走过去,也顾不上洁癖了,伸手就要去抱林小芽。
林小芽吓得往后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她这个瑟缩的动作,让两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心口同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别怕。”
顾彦舟挡住温清词的手,嗓音低沉:“老三,先给她检查身体。”
“你是医生,你看看她这身伤……”
顾彦舟的话没说完,喉咙就哽住了。
温清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是医者该有的镇定。
“好。”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和采血针管。
“丫头,别怕,叔叔是医生,给你看病。”
温清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缓,蹲下身子,和林小芽视线齐平。
林小芽看着那尖尖的针头,肩膀瑟缩了一下。
在村里,赤脚医生给她打针,从来都是摁着就扎,疼得她哇哇哭。
“不……不打针行吗?”
她小声哀求,声音弱得像猫叫。
“不打针,就抽一点点血,验一下。”
温清词柔声哄着,“很快,一点不疼,就像蚊子叮一口。”
顾彦舟站在一旁,看着那细得好像一折就断的胳膊,心脏又是一阵拧着疼。
温清词托着林小芽的手臂,找了半天,眉头拧成了疙瘩。
血管太细,还严重塌陷,是长期营养不良和脱水造成的。
这一针下去,要是扎不准,孩子得多受罪。
“老顾,拿点糖水来。”
温清词回头吩咐,“她血管瘪了,得补点糖分。”
顾彦舟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背影里透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仓皇。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热的红糖水,还有一盘刘妈刚做的精致点心走了进来。
那是京城老字号“稻香村”的牛舌饼和枣花酥,香甜的气味一下飘满了整个书房。
林小芽的鼻子动了动。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香味。
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巨响。
在这安静的书房里,响亮得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小芽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后娘家,肚子要是叫了,换来的肯定是“讨债鬼”、“饿死鬼”的打骂。
“吃吧。”
顾彦舟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小芽抬起头,看看点心,又看看顾彦舟,不敢动。
“吃!”
顾彦舟以为她不爱吃,语气加重了一分。
林小芽被他略重的语气吓得肩膀一缩,飞快地抓起一块枣花酥,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塞。
她吃得太急,酥皮呛进了喉咙,咳得小脸通红,却不敢停下。
眼泪都咳出来了,还在拼命往下咽,生怕慢一点,这点心就会被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