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林小芽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柔软的棉布睡衣。
衣服有些大,袖子得卷上两圈,但那种暖烘烘的触感,让她感觉像踩在云彩上,很不真实。
她乖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腾腾的麦乳精。
真好喝,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浓浓的奶香味,是她这辈子都没闻过的香甜。
顾彦舟就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言不发。
他面上的情绪看似平复,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翻腾。
他在等。
等温清词带着那个最终的宣判回来。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小锤子敲在人的心上。
“吱——嘎!”
院外传来一阵比上次更尖锐刺耳的急刹车声。
车甚至没停稳,车门就被猛地踹开了。
温清词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代表着严谨与洁净的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攥着一沓纸,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型乱了,金丝眼镜也歪在鼻梁上。
“老顾!”
温清词冲进门,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沓化验单狠狠拍在茶几上。
“啪!”一声脆响,茶几上的水杯都跟着跳了起来。
顾彦舟眼皮都没动一下,视线直直地落在那几张纸上。
“结果。”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温清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肌肉紧绷,眼底全是血丝和压不住的火气。
“是不是卫国的种?”顾彦舟又问了一遍。
“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错不了!”温清词咬紧了后槽牙,声音发狠,“就算不验DNA,光看她这身子骨的韧劲,也是卫国那小子的种!”
虽然心里早有答案,但听到这个确切结果的瞬间,顾彦舟还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伤呢?”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一问,温清词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指着那沓检查报告,手指都在发抖。
“老顾,你自己看!你他妈自己看!”
“严重营养不良,胃萎缩!这是活活饿出来的!”
“重度贫血,血色素只有正常孩子的一半!”
“还有……”温清词的声音发颤,他低下头,肩膀抖动了一下,才接着吼道:
“X光片!片子显示,这孩子肋骨断过两根!是陈旧性骨折!没人管,自己瞎长好的,骨头都长歪了!”
“左腿胫骨有裂纹,头骨有陈旧性撞击伤……”
“老顾,这哪里是养孩子?这分明是在养仇人!是在虐杀!”
温清-词吼完最后一句,整个人都脱了力,颓然地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两根肋骨……”
顾彦舟低声重复着。
他抬眼,看向那个正捧着搪瓷缸子,一脸茫然看着他们俩的林小芽。
那么丁点大的身板,断了两根肋骨……她是怎么一声不吭,忍着剧痛熬过来的?又是怎么在那样的剧痛下,还要干活,还要挨打?
要是她没跑出来……再过几年,这世上是不是就没人知道,他林卫国还有个女儿了?
一股能把人冻僵的寒意,从顾彦舟身上无声地弥漫开。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墙角的那个红色电话机旁。
这是一部保密电话,专线专用。
他拿起听筒的动作,沉稳得叫人心悸。
拨号盘转动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客厅里,一下一下,为远方的某些人敲起了倒计时。
电话很快接通。
“接军区总机,转特级加密频道。”顾彦舟的嗓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那种平直的语调,比窗外的寒风更能钻进骨头缝里。
“我是顾彦舟。”
“通知沈慕色、江驰、霍野、陆星河、宋百里。”
“告诉他们,不想死的,十分钟内,全部滚到我这儿来。”
“就说……”顾彦舟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卫国的闺女找到了。”
“被人欺负得,只剩半条命。”
“晚一分钟,我就毙了他们!”
“咔!”
电话被重重扣上。
……
同一时间,京城各处,暗流涌动。
王府井最顶级的写字楼里,京城首富沈慕色正和港商谈笑风生,接到电话后,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他一脚踹翻面前价值不菲的紫檀木桌,吼着“备车,谁挡路就给老子撞开!”
郊区绝密科研基地,国之重器科学家江驰正对着一堆数据演算,听完警卫员的传话,手里的精密螺丝刀“啪”地一声被硬生生捏断。他一把推开所有图纸,布满血丝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森然:“准备直升机,我现在就要回大院!立刻!马上!”
这一天,京城的交通彻底乱了套。
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轿车,甚至一架军用直升机,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不计代价地向着701大院汇聚。
所有岗哨都接到了死命令:全线绿灯!无条件放行!
军界的活阎王、商界的财神爷、医学界的圣手、科学界的疯子……他们曾是生死兄弟,如今是各界巨擘。
而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一个受尽欺凌、满身伤痕的小女孩的,爹!
十分钟不到。
顾家院外,车门甩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撞开。
五个气场各异,却同样满眼猩红、周身裹挟着暴躁气息的男人冲了进来。
打头的是一身骚包定制西装的沈慕色,金丝眼镜都压不住他眼里的阴沉;紧跟着的是一身江湖气的霍野,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孩子呢?!”
“卫国的闺女在哪儿?!”
“谁他妈敢动老子的侄女?!”
一声声暴喝,震得房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客厅里,林小芽被这阵仗吓得一哆嗦,身体缩成一团,想往沙发角落里躲。
可当她抬起头,看到那几张或暴怒、或心痛、或焦急的脸时,她忽然不那么怕了。
她认得他们。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是二爹。
那个看着有点呆的,是四爹。
那个长得最凶的,是五爹……
照片上的叔叔们,从那个冰冷的黑白世界里,活生生地走了出来,站在了她面前。
顾彦舟的身躯纹丝不动,挡在林小芽身前,隔开了兄弟们过于激动的情绪。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沓单薄的纸,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都在这儿了。”
“肋骨断两根,满身是伤,差点冻死在地窖里。”
“你们自己看吧。”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五个男人陡然加重的呼吸声,和那张薄薄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验伤报告,静静躺在茶几上。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一根火柴,而整个房间,早已被怒火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