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这一声响,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客厅里那股能把人冻僵的杀气,一下就散了。
刚才还如同地狱恶鬼般的七个男人,齐刷刷地一愣。
霍野那只还嵌在墙柱里的拳头,忘了抽出来。
沈慕色脸上那副要让人倾家荡产的冷笑,也僵在了嘴角。
他们所有人,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代表着最原始生命需求的声响,拉回了现实。
复仇?算账?
对,这些都重要。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卫国的闺女,他们的宝贝疙瘩,饿了!
“咳!”
还是温清词最先反应过来,他清了清嗓子,身为医生的专业素养立刻上线。
“不行!”
他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正准备冲向厨房的霍野。
“孩子的胃已经萎缩了,你们别胡来!”
温清词推了推歪掉的眼镜,语气里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现在不能吃任何油腻、难消化的东西,会出事的!”
“只能吃流食或者半流食,先养胃。刘妈!”
“哎!温医生!”
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被吓得不敢出声的保姆刘妈赶紧应道。
“去熬一锅小米粥,要熬到米油都出来的那种。再打两个鸡蛋,做一碗清淡的鸡蛋糕,一点盐都不要放!”
“好,好,我马上去!”刘妈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米汤?鸡蛋糕?”
沈慕色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皮夹子。
“那玩意儿有什么营养?寡淡得要死!”
沈慕色直接抽出一沓“大团结”,拍在茶几上。
“我马上叫人去莫斯科餐厅,把他们最好的罗宋汤、奶油焗杂拌送过来!”
“还有全聚德的烤鸭,把那层最脆的皮片下来,给咱们芽芽尝尝鲜!”
“再不行,友谊商店里那些进口的巧克力、奶粉,我全包了!”
他越说越起劲,脑子里已经幻想着林小芽吃得满嘴流油的模样了。
“你疯了?!”
温清词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沈慕色的鼻子骂。
“她现在这情况,吃一口你说的那些东西,就得送去洗胃!你是想疼她,还是想害她?!”
“我这是心疼孩子!你那小米粥能顶什么用?”
“我是医生,我懂还是你懂?!”
两个平时在外都是受人敬仰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两个斗鸡一样,为了“该给孩子吃什么”,吵得面红耳赤。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闭嘴!”
霍野终于把拳头从墙上拔了出来,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
“城里人就是讲究多!听我的!”
他一挥手,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江湖气。
“我小时候家里穷,饿着了,我妈就给我冲一碗糖水煮荷包蛋!”
霍野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那鸡蛋得是溏心的,拿筷子一戳,黄澄澄的油就流出来,混着甜滋滋的糖水,一口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那玩意儿最补人!刘妈,别熬粥了,就这个!多放糖!”
这个提议,带着浓浓的八十年代特色,简单粗暴,却又透着一股最朴实的温情。
连正在争吵的沈慕色和温清词都安静了下来。
温清词想了想,糖水能快速补充能量,鸡蛋能补充蛋白质,只要做得清淡点,好像……也行。
于是,下一秒,厨房就成了这群大佬的新战场。
“刘妈,我来帮你!打个鸡蛋我还是会的!”
顾彦舟第一个冲了进去,他挽起将校呢大衣的袖子,从筐里拿了个鸡蛋。
结果,他常年握枪的手力气太大,只听“咔嚓”一声,鸡蛋在他手里直接碎了,蛋清蛋黄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一手。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首长,看着自己黏糊糊的手,整个人都僵住了。
“哎呀老顾你行不行啊!笨手笨脚的!”
沈慕色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挤了进去。
“让开让开,我来示范一下什么叫优雅。”
他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姿势满分。
然而,他忘了自己刚才把眼镜捏碎了,是个高度近视。
手一歪,半个蛋壳直接掉进了碗里。
“……”沈慕色脸上得意的表情也僵住了。
“都让开!”
科学家江驰一脸严肃地推开他们。
“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和蛋白质变性原理,煮荷包蛋的最佳水温应该在92.5摄氏度,沸而不腾,这样才能保证蛋清凝固而蛋黄维持液态。”
他甚至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个温度计,插进了锅里。
“水温低了3度,加大火力!不对,火太大了,快关小!”
忧郁的画家陆星河没进去添乱,他只是倚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里这一片鸡飞狗跳,喃喃自语:
“生活……原来也可以是这样一地鸡毛的艺术……”
最后,还是在刘妈手忙脚乱的拯救下,一碗热气腾腾、飘着漂亮蛋花的糖水荷包蛋,终于被端了出来。
碗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白瓷碗,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蛋卧在碗底,圆润饱满。
甜甜的香气,混着蛋香,飘满了整个客厅。
那碗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林小芽面前的茶几上。
林小芽看看那碗蛋,又抬起头,看看围在自己身边,屏息凝神,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宣判的七个男人。
七双眼睛,灼热、期盼、紧张、甚至还有点……讨好?
林小芽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
在那个家里,她永远是多余的,是能被随意打骂的。
吃饭的时候,她只能缩在角落里,等所有人都吃完了,才能去捡一点剩饭。
一碗完整的荷包蛋,还是甜的?
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清亮的糖水,送进嘴里。
不烫,温温的。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
好甜。
是她这辈子尝过的,最甜最甜的味道。
她又用勺子,轻轻戳了一下那个荷包蛋。
金黄色的、半凝固的蛋黄,像流动的蜜糖一样,缓缓地淌了出来。
她舀起一勺混着蛋黄的糖水,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七个高大的男人,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然后,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带着几分羞怯的笑容。
这个笑容,像是一束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进了七个男人的心里。
那一刻,什么滔天的怒火,什么复仇的计划,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他们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被这笑容轻轻地戳了一下。
有点酸,有点涨,还有点……想哭。
卫国,你看到了吗?
你闺女,笑了。
就在这难得温馨的气氛中,墙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发出“铃铃铃”的尖锐声响,像一把利剑,劈开了这片温情。
屋里所有人的笑容,一下都僵在了脸上。
顾彦舟的脸,重新覆上一层冰霜。
他大步走过去,拿起听筒。
“我是顾彦舟。”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
顾彦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听着电话,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什么?”
他突然低吼了一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和不敢相信。
“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