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随着沈慕色挂断电话,那轻飘飘的三个字,让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小芽捧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白瓷碗,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小身子下意识地往军绿色沙发的角落里缩了缩。
她听不懂大人们说的那些话,但她能感觉到,屋里这些叔叔身上的味道变了。
刚才喂她吃鸡蛋时,他们身上是暖烘烘的,像冬天刚出炉的烤红薯,透着股甜味儿。
可现在,他们像是一把把刚磨出来的刺刀,冷飕飕的,带着渗人的寒气。
“那个……二爹?”
林小芽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
这一声软糯的童音,像是一道赦免令,瞬间驱散了屋里那一触即发的杀气。
沈慕色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临时的备用眼镜。
再转过身时,脸上那股子令人胆寒的冷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跟年画上的财神爷似的。
“哎,芽芽,二爹在呢。”
沈慕色快步凑过来,从挺括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掉林小芽嘴角沾着的糖水渍。
“好吃吗?不好吃二爹明儿就把北京饭店的大师傅请家里来,专门给你做。”
林小芽摇摇头,把那个空碗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好吃的,甜。”她小声说,枯黄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眼睛亮晶晶的。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画家陆星河,这时候慢慢走了过来。
他长得极美,头发略长,一身落拓的艺术家气质。此刻,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林小芽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上,眼珠子都不错开一下。
“芽芽,”陆星河蹲下身,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速写本和一支炭笔,“六爹给你画张像,好不好?”
还没等林小芽点头,旁边穿着白大褂、一脸斯文的温清词就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画什么画!没看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吗?”
温清词伸手探了探林小芽的额头,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烧退了一点,但底子太虚。刚才那碗糖水蛋虽然补,也不能多吃,得让胃缓一缓。”
他说着,转头看向顾彦舟:“老顾,那是你的地盘,你来安排。让孩子先睡一觉。有些账,咱们大人去算,别脏了孩子的眼。”
顾彦舟点了点头,刚伸出手想去抱林小芽,却发现小丫头脑袋一点一点的,竟然抱着那个空碗,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她是真的到了极限。
从逃出地窖到徒步百里,再到大院门口的惊心动魄,这一路透支了她所有的生命力。
现在一旦吃饱了暖和了,那股子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挡不住。
顾彦舟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放轻了动作,屏住呼吸,像是在拆除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地雷,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抽走那个瓷碗。
随后,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稳稳托起。
太轻了。
抱在怀里像片羽毛,缩成小小的一团。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皱着,小手攥着拳头,像是梦里还有恶狗在追。
“刘妈,在床边守着,寸步不离。”
顾彦舟把林小芽抱进了一楼向阳的主卧。
那是他自己的房间,被褥全是新的军绿色棉被,有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把孩子放下,掖好被角,又把那盏台灯调到最暗。
七个在京城叱咤风云的大男人,此刻却像一群手足无措的新手爸爸,围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
突然。
床上的小团子浑身一颤。
紧接着,她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那张刚刚还有点血色的小脸瞬间惨白一片,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别打……我不吃猪食了……婶娘我错了……”
“把照片还给我……那是爹……别烧……求求你了……”
“好黑……谁来救救我……顾爸爸……救命……”
林小芽闭着眼,深陷在恐怖的梦魇里,身子蜷缩成一只受惊的虾米。
细细的哭声像是小猫被掐住了脖子,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芽芽!醒醒!是干爹!”
顾彦舟慌了。
这位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没眨过眼的硬汉,此刻却慌得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只能笨拙地握住那双乱挥的小手。
然而梦魇太深,林小芽根本听不见。
她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汗水瞬间打湿了那一头枯黄的乱发。
“妈的!这群畜生到底对她干了什么!”
暴脾气的霍野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墙皮簌簌直落。
他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睡觉都不让人安生!那个王翠花,老子要把她的皮扒了!”
温清词迅速上前,按住林小芽的人中,声音轻柔却坚定:“芽芽,不怕,这里没有坏人,干爹在,医生叔叔也在……”
好一会儿,林小芽才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她倏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空洞而惊恐。
直到看清眼前这一张张满是焦急的大脸,才慢慢回过神来。
“顾……顾爸爸?”她带着哭腔,试探着喊了一声。
“在,顾爸爸在。”
顾彦舟立刻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颤抖的小躯体,大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
“别怕,以后谁也不敢打你,谁也不敢烧你的照片。谁敢动你一根指头,干爹就把他的手剁了。”
林小芽把脸埋进顾彦舟带着烟草味的军大衣里,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像是攥着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在顾彦舟的怀里重新睡了过去。
这一次,顾彦舟没有把她放下。
他一直抱着,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
直到确认那细微的鼾声变得平稳,才轻轻地把她放在枕头上。
他直起腰,转过身。
那一刻,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跌入谷底。
顾彦舟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温情,只剩下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森寒。
他看着身后的六个兄弟。
沈慕色在擦眼镜,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股疯劲儿;江驰在看表,眼神冷漠得像台计算机器;霍野在活动手腕,指关节咔咔作响;陆星河拿着炭笔的手指被染得漆黑;宋百里依旧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听见了吗?”
顾彦舟的声音很低,怕吵醒孩子,但那语气里的杀意却如实质般浓烈。
“梦里都在喊救命。”
“这笔账,要是不能十倍百倍地讨回来,咱们七个,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宋百里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淡淡地说:“既然大家都看见了,那就别等了。”
“车已经备好了。”
沈慕色把擦好的眼镜戴上,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除了抓那个娘们儿,我也很想去那个叫大王庄的地方看看。”
“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水宝地,能养出这么一窝子心黑手狠的刁民。”
霍野狞笑一声,率先拉开房门,外面的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那还废什么话?走着!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正好拿那帮孙子醒醒神!”
七个身影,鱼贯而出。
院子里,雪还在下,却盖不住那股即将冲天而起的复仇之火。
七辆轿车停在院中,有红旗,有吉普,像七头蛰伏的野兽,已经在夜色中低吼。
顾彦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个透着微弱暖光的窗户。
“睡吧,闺女。”他在心里默念。
“等你醒来,这世上就没有坏人了。”
砰!
车门重重关上。
大院的宁静被引擎的咆哮撕裂。
这一夜,京城的国道上,一支由红旗轿车和军用吉普组成的车队,如离弦之箭,带着雷霆之势,直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