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0:32:38

凌晨两点。

京广线铁路,河北段。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平原,枯草连天,只有凛冽的北风裹着雪花,在旷野上呜咽。

一列绿皮火车正如一条巨大的钢铁长虫,喘着粗气,“哐当哐当”地在铁轨上疾驰。

这是47次特快列车,车厢里塞满了南下寻找机会的“倒爷”和回乡的民工,汗臭味、烟味儿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14号硬座车厢连接处。

一个裹着花头巾、穿着厚棉袄的女人,正缩在角落里,警惕地护着怀。

她是王翠花。

此时的她虽然头发蓬乱,那双三角眼里却闪着贪婪的光。她把手伸进贴身的红肚兜里,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布包——那是她卖了家里几头猪,又偷了林大山所有积蓄凑出的“巨款”。

“呸!真晦气!”

王翠花往满是痰渍的地上啐了一口,想起那被烧成灰的猪圈,心里就一阵抽抽地疼。

“死丫头片子,死了都要坑老娘一把!”

不过转念一想,她嘴角又咧到了耳根子。

“反正那扫把星肯定是冻死在半道上了,谁知道是我干的?等到了广州,老娘拿着这钱倒腾点电子表、喇叭裤,过两年也是‘万元户’,谁还记得那个穷山沟?”

她得意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觉得自己这招“金蝉脱壳”简直是诸葛亮在世。

公安?哼,等那帮拿死工资的反应过来,她早就改名换姓,在大城市里吃香喝辣了。

就在王翠花做着发财美梦的时候,窗外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列车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吱——!!!”

巨大的刹车声像是指甲狠狠刮过玻璃,刺得人头皮发麻。

车身剧烈震动,惯性大得惊人,行李架上的网兜、编织袋噼里啪啦往下掉,不少睡得迷迷糊糊的乘客直接从座位上栽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咋回事?翻车了?”

“这才哪到哪啊?咋停这荒郊野岭了?”

车厢里瞬间炸了锅,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叫骂声乱成一团。

王翠花也被晃得摔了个狗吃屎,脑门磕在厕所门把手上,疼得龇牙咧嘴。

她狼狈地爬起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心慌,右眼皮跳得厉害。

这大半夜的,不是站台,也不是会让车的点,怎么会急刹车?

她扒在满是霜花的车窗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往外看。

这一看,吓得她两腿一软,差点没尿裤子。

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铁轨两侧,不知何时竟然亮如白昼!

十几辆开着远光灯的红旗轿车和军用吉普,像一群围猎的恶狼,整整齐齐地排在铁路两边的荒野上。

无数道强光车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死死锁住了这列火车。

而在车头正前方的铁轨枕木上,赫然停着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

那是顾彦舟的专车。

车头前,站着七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风雪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摆猎猎作响,但没有一个人动一下。

他们面无表情地立在风雪中,就像七尊煞神,硬生生逼停了这列几千吨重的钢铁巨兽。

“老天爷……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敢拦火车?不要命了?!”

车厢里的乘客都看傻了眼,一个个扒着窗户,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王翠花,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老鼠见了猫,本能的恐惧。

“找我的……这是来找我的……”

她牙齿打颤,转身就想往车厢另一头的人堆里钻。

可就在这时,原本紧闭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了。

“哐当!”

风雪灌入。

几个脸色煞白的乘警跑在前头,后面紧跟着一群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士兵,杀气腾腾。

“全部坐好!不许动!”

一名军官厉声大喝,黑洞洞的枪口让嘈杂的车厢瞬间死寂,连吃奶的孩子都被吓得憋回了哭声。

紧接着,一阵不急不缓的皮鞋声响起。

“哒、哒、哒……”

声音不大,却极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王翠花的心脏上。

七个男人,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踏进了这节充满汗臭味的车厢。

打头的是沈慕色。

他皱了皱眉,嫌弃地用那块真丝手帕捂住口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最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钉在了正企图把自己藏进座位低下的王翠花身上。

“哟,这就咱家那位‘英雄母亲’啊?”

沈慕色笑了,笑声清脆,却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刚才不还挺威风,大雪天把孩子往死里整吗?怎么见了孩儿他爹,反倒像条死狗一样缩着了?”

王翠花浑身抖如筛糠,她看着眼前这几个气度不凡、非富即贵的男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你们……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我有票!我是守法良民!”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试图用撒泼来掩盖恐惧,两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钱袋子。

霍野是个暴脾气,根本听不得她这公鸭嗓子。

他大步流星跨过去,一把揪住王翠花的棉袄领子,像提溜一只待宰的老母鸡,直接把她从座位底下生拽了出来。

“守法良民?”

霍野狞笑一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你他妈虐待烈士遗孤的时候,咋不想想你是良民?你把那么丁点的孩子关在地窖里冻着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

“啪!”

霍野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这一巴掌没留半点力气,抽得王翠花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肿得像发面馒头,两颗带着血的黄牙直接飞了出去。

“这一巴掌,是替芽芽那两根断了的肋骨打的!”

“啊!杀人啦!解放军杀人啦!”王翠花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拼命蹬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周围的乘客吓得纷纷后退,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没一个人敢吭声。

顾彦舟走了过来。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伸手按住了还要继续动手的霍野。

“老五,别脏了手。”

顾彦舟的声音很沉,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是血的王翠花,眼神冷漠得不像在看活人。

“带走。”

“直接带回大王庄。”

他整理了一下手套,语气淡得让人心惊:“既然她喜欢在村里作威作福,那就把村里人都叫上。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的‘好日子’是怎么到头的。”

王翠花听到“大王庄”三个字,身子一软,眼里最后一丝光也没了。

那是她的老巢,也是她的刑场。

两个警卫像拖死猪一样,把她一路拖下了火车,留下一道长长的水印。

外面的雪地上,车队引擎轰鸣。

沈慕色站在车旁,看着那个被吓傻了的列车长。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了列车长手里。

“抱歉,私事儿,耽误大家几分钟。”

沈慕色推了推眼镜,笑意不达眼底:“这钱给大伙儿加个餐,压压惊。毕竟这种场面,这辈子也就见这一次。”

说完,他转身上车,动作潇洒至极。

车门重重关上。

车队调头,卷起漫天雪尘,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只留下列车上几百名目瞪口呆的乘客,和那个捏着一叠钞票、手还在发抖的列车长。

“乖乖……这到底是哪路通天的人物啊?”

有人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

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过后,那个叫王翠花的女人,怕是要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