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冻硬的日头还没爬上山梁。
鲁南山区,大王庄。
年味儿还没散干净,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晃荡,地上是昨晚放剩下的红红鞭炮屑。
村东头,林大山家却是一片狼藉。
昨晚那把火烧得太旺,猪圈到现在还冒着黑烟,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难闻的焦糊味儿。
林大山蹲在门槛上,两手抄在棉袄袖筒里,面前放着半碗没喝完的劣质烧酒。自从昨天警察来了一趟又走了,他这眼皮子就一直跳个不停。
“那个败家老娘们儿,卷了家底跑得没影儿,留老子在这儿受罪……”
林大山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想起那两头被烧成炭的肥猪,心疼得直抽抽。再一想那个惹祸的拖油瓶林小芽,眼里的凶光更是藏不住。
“要是那扫把星没死在外面,老子非得把她皮扒了做鼓敲不可!”
这会儿,几个端着饭碗的村民溜达过来,脸上挂着那种农村特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哎,大山,听说你家那口子卷钱跑路了?”
“那丫头片子真死外头了?啧啧,虽然是个赔钱货,但这大过年的死人,你也太晦气了。”
“早跟你说那丫头命硬克亲,你不信,瞧瞧,家都被烧了一半吧?”
这群人嚼着舌根,语气里没有半点对一条人命的惋惜,全是对倒霉蛋的幸灾乐祸。
在这个穷山沟里,有时候,一条人命还真不如一头猪值钱。尤其是林小芽这种没爹没娘、还背着“扫把星”名头的孤儿。
就在这群人正起劲地踩低捧高时——
地面突然微微颤了起来。
嗡——嗡——!
那是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沉闷有力,像闷雷一样从村口的土路上滚滚而来。
“啥动静?地龙翻身了?”
村民们疑惑地抬起头,往村口望去。
这一眼,所有人手里的饭碗差点没吓掉了。
只见那条平时连手扶拖拉机都颠簸的破土路上,竟然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一长溜的小轿车!
清一色的黑,锃光瓦亮,车头上插着鲜艳的小红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这排场,比公社书记下乡视察都要威风一百倍!
车轮卷起的黄土和雪沫子,把半个村口都给罩住了。
“我的娘嘞!这是哪路大领导下来了?”
“快快快!去喊村长!别是咱村犯啥事了吧?”
村里顿时炸了锅,狗叫声、孩哭声响成一片。
车队根本没理会村部的招呼,径直开到了林大山家门口的空地上。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七辆车将那间破败的土坯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咔哒。车门齐刷刷打开。
紧接着的一幕,让大王庄的村民们觉得这辈子都白活了。
几十个穿着军大衣、腰杆笔直的壮汉率先跳下车。他们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不到半分钟就拉起了一道警戒线,把那群想往前凑的赖汉全都挡在了外头。
黑洞洞的枪口若隐若现,吓得几个胆小的直接腿软,一屁股瘫在雪地里,尿了裤子。
随后,七个气场强大的男人走了下来。
顾彦舟走在最前面,一身将校呢大衣,脚上的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令人心慌的“咯吱”声。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群面带恐惧又探头探脑的村民,最后,那如刀子般的目光定格在蹲在墙角、已经吓傻了的林大山身上。
“你就是林大山?”
宋百里笑眯眯地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可眼神里却透着寒气。
林大山哆哆嗦嗦地站起来,那点酒劲早就吓成冷汗流光了:“是……是俺。首长……领导,俺可是良民啊!火是俺婆娘放的,不关俺的事啊……”
“良民?”
宋百里笑了,那笑意没达眼底,看得林大山后背发凉,“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良民的账。”
话音未落,脾气最爆的霍野已经不耐烦了。
他大步走到一辆车的后备箱前,一把掀开盖子,像拖一袋烂垃圾一样,把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五花大绑的王翠花拽了出来。
砰!
王翠花被狠狠摔在林大山脚下的冻土上。
“老婆子!”林大山惊叫一声。
王翠花嘴里塞着破布,看到林大山和周围熟悉的村民,顿时拼命呜呜大哭,像条死蛆一样在地上扭动求救。
“人都齐了。”
江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这群愚昧又残忍的村民,声音冷漠得像是在读数据:
“按照计算,这个村子里,直接或间接参与欺负芽芽的人,占了百分之八十。”
“那就都别想跑。”
顾彦舟手一挥。
警卫员立刻搬来了两把太师椅,放在院子正中央。
但他没有坐。
他转身从车里拿出那个从芽芽怀里护下来的铁盒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稀世珍宝,郑重地放在椅子上。
“今天,我们不审案。我们是来给林卫国的女儿,讨债的。”
顾彦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传遍了整个场院。
“谁拿过她的口粮?谁打过她?谁骂过她是扫把星?”
“现在自己站出来,还能留条活路。”
“要是等我自己查出来……”
咔哒!
顾彦舟拔出腰间的手枪,熟练地上膛,枪口随意地指着地面,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那就按战时军法处置。”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刚才那是叫得最欢的大黄狗,这会儿也夹着尾巴缩进了草垛里。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
他们终于意识到,那个被他们肆意践踏、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小丫头,原来身后站着的,是这种通天的大人物!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个流着鼻涕的小孩不懂事,指着地上的王翠花大声喊了一句:
“娘!快看!那个坏女人被打成猪头了!就像她以前打小芽一样!”
童言无忌,却如一道惊雷,直接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林大山的脸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把脑门磕得砰砰响:
“领导饶命!领导饶命啊!都是这婆娘干的!俺不知道啊!俺真的啥也不知道!”
“不知道?”
沈慕色整理了一下精致的羊绒围巾,走上前,一脚踩在林大山撑在地上的手背上。
他皮鞋底用力碾了碾,听着那指骨发出的脆响,脸上露出了属于商人的、那种杀人不见血的笑意。
“既然这双手连自家的孩子都护不住,那就别要了。”
林大山惨叫出声,疼得在那打滚。
沈慕色根本没看他,转头对自己身后的秘书淡淡吩咐:
“传下去。从今天起,这一带所有的山货收购站、加工厂,凡是我名下的,或者是跟我有合作关系的,一概不收大王庄的一粒米、一颗果子。”
“连只蚂蚁都不许从这儿买走。”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路。”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枪声还要让村民绝望。
对于靠山吃山的农民来说,断了销路,那就是断了全家老小的活路啊!
人群彻底慌了,哭喊声震天响。
“这不公平!俺们没打过她啊!”
“都是王翠花那婆娘坏了心肠!俺们是无辜的!”
“首长开恩啊!俺家还有八十岁老娘要养啊!”
看着这群前一刻还在冷嘲热讽,现在却丑态百出的村民,陆星河拿出速写本,手里的炭笔飞快地勾勒着。
“这就是人性啊……”他轻声叹息,“比鬼还丑陋。”
就在这时,地上原本被吓瘫的王翠花,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疯狂地扭动起来。
她那双肿成一条缝的三角眼,死死盯着椅子上的铁盒子,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喷出火来。
宋百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走过去,一把扯下王翠花嘴里的破布。
“你有话说?”
王翠花大口喘着粗气,满嘴是血,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厉刺耳的怪笑:
“呸!哈哈哈!你们以为你们是大英雄?你们是在救那个小杂种?”
“我告诉你们!那个林卫国根本不是英雄!他是个逃兵!是个叛徒!”
王翠花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那死丫头也就是个叛徒留下的贱种!她该死!她活该!”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一声雷。
在场的七个男人,脸色同时剧变!
那一瞬间,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顾彦舟手里的枪猛地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王翠花的眉心,手指扣紧了扳机。
“你说什么?!”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