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在大王庄的山谷里凄厉地回荡。
红蓝交织的警灯疯狂闪烁,把这片贫瘠的冻土和积雪映得红一片蓝一片,像极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从几十辆车上下来的,不光是当地的公安,还有省厅直接下来的专案组,甚至有几个穿着中山装、一脸严肃的干部。
这阵仗,别说抓杀人犯了,就是抓敌特都嫌排场大。可今晚,这帮大人物只为了处理一桩“家务事”。
村长这才回过神,连滚带爬地从人堆里钻出来,想去跟那些领导套近乎。
“领……领导,这是误会,都是误会啊……”
话还没说完,一名黑脸警官直接一把推开他。
“误会?虐待烈士遗孤是误会?把人往死里打是误会?”
“咔嚓”一声脆响,一副冰冷的手铐直接拷在了村长的手腕上。
“作为一村之长,知情不报,纵容犯罪,包庇坏分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与此同时,林大山和已经被踩断双手的王翠花,也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警车。
林大山这时候才如梦初醒,拼命回头冲着那群村民嚎:“救我!大家伙救我啊!咱们都是乡亲啊!”
可刚才还为了钱争先恐后爆料的村民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裤裆里,谁敢多看他一眼?
王翠花早就疼昏过去了,像摊烂泥一样被扔进了后座。
等待他们的,是把牢底坐穿,还有那漫长无尽的痛苦“赎罪”。
处理完首恶,顾彦舟抱着林小芽,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
他没急着上车。
那双跟刀子似的眼睛,再一次扫过在场所有的村民。
这些人,有的刚才拿了钱,有的在旁边看热闹,有的曾经对小芽翻白眼,有的从她嘴里抢过野菜。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从今天起。”
一直站在最后面的宋百里突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脸上还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可那眼神,冷得像是能把人冻死。
“这里所有的山货、土特产,我名下的渠道一颗也不收。”
“所有进城招工的名额,只要是大王庄的,一律刷掉。”
“还有每年的救济粮、返销粮指标……”
宋百里推了推眼镜,语气决绝,没得商量:
“既然这个村子的风气这么歪,连烈士的孩子都容不下,那就用穷日子好好治一治吧。”
这一句话,相当于给大王庄判了死刑。
在这个刚改革开放、大家都憋着劲想致富的年代,被京城的大人物这样针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果子只能烂在地里当泥。
意味着他们的壮劳力想进城当工人,门儿都没有。
意味着他们将永远在这个穷山沟里翻不了身!
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恐惧战胜了贪婪,绝望像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扑通!”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先跪了下来。
紧接着,像是风吹麦浪一样,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首长饶命啊!”
“俺们知道错了!俺们以后给小芽立长生牌位还不行吗!”
“别断了俺们的活路啊!家里还有孩子要养啊!”
哭喊声、求饶声震天响。
几百号人跪在雪地里,对着那七个男人和那个沉睡的小女孩拼命磕头。
这场面,壮观又讽刺。
顾彦舟看着这一幕,眼神连变都没变。
如果今天他们没来,如果小芽真的死在了那个雪夜。
这些人会有一丁点的愧疚吗?
不会。
他们只会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一条小生命没了,然后继续过他们心安理得的日子。
所以,这种鳄鱼的眼泪,不值钱。
“走。”
顾彦舟只蹦出一个字,转身就上了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
其余六个兄弟也纷纷上车。
“砰!”
车门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那嘈杂的求饶声。
车队启动,轮胎碾压着积雪,头也不回地驶离了这个充满了罪恶与愚昧的村庄。
只留给大王庄一个冷酷的车尾灯,和未来几十年都无法洗刷的耻辱与贫穷。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
顾彦舟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小团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或许是车身的颠簸,或许是终于感受到了绝对的安全。
那个一直陷在噩梦里的小女孩,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却又带着深深恐惧的眼睛。
林小芽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猛地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头。
“别打……我错了……我不吃……”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像是条件反射一样。
顾彦舟的心再次被狠狠揪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
他连忙伸手,笨拙地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芽芽,不怕,不怕,是干爹。”
林小芽愣了一下,慢慢放下手。
她看着眼前这张虽然严肃却满是焦急的脸,又扭头看了看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那个吃人的村子,那个总是充满了打骂和饥饿的地方,正在离她远去。
“我们……去哪?”
她的声音哑哑的,细得像只受伤的小猫。
“回家。”
前面的副驾驶上,沈慕色转过头来,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温柔的桃花眼。
“回咱们自己的家,回北京。”
“那里有大房子,有大白兔奶糖,有新衣服,还有再也没人敢欺负你的好日子。”
林小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急切地在身上摸索着,直到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铁盒子,紧绷的小身板才长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种天真却又令人心碎的眼神看着顾彦舟。
问出了一个让车里所有大男人都鼻头发酸的问题。
“干爹……那我爹呢?”
“刚才……刚才那个坏女人说他是叛徒……”
“我爹……他真的是坏人吗?是因为他是坏人,所以我才要挨打吗?”
顾彦舟的喉咙像是被团棉花堵住了。
他紧紧地抱住这个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孩子,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不是。”
“你爹是大英雄,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你是英雄的女儿,你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比谁都金贵。”
顾彦舟的声音哽咽,却坚定得像块石头。
“等你养好了伤,干爹带你去看他。”
“我们要让他知道,他的闺女,以后会有七个爹疼,会是全京城最幸福的小公主。”
林小芽眨了眨眼睛,一滴泪珠顺着消瘦枯黄的小脸滑落。
她把头轻轻靠在顾彦舟宽厚的肩膀上,闻着那一股让人安心的烟草味和皂角香。
“嗯……”
她轻声应着,再次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次,她的嘴角,终于微微翘起了一点点弧度。
不再是因为讨好,而是因为安心。
车队在雪原上疾驰,像一把利剑,直插北方的京城。
而在那座象征着顶级权力的701大院里。
一场关于谁才是芽芽“第一监护人”的争夺战,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当年害死林卫国的真正黑手,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复仇只是开始。
守护,才是一辈子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