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庄的空气里,那股子烧猪圈的焦糊味儿还没散干净,这会儿又猛地窜出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油墨香。
那是钱的味道。
那是崭新的、刚从银行金库里提出来的“大团结”的味道。
沈慕色就那么大刺刺地坐在几口敞开的大箱子上,手里随意的把玩着一捆钞票。他这副模样,既像是散财的财神爷,又像是要人命的活阎王。
刚才还因为直升机和枪口吓得直哆嗦的村民们,这会儿全变了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恨不得直接掉进那钱箱子里。
怕?
在这一堆堆能盖新房、娶媳妇的票子面前,怕算个球!
“真……真给钱啊?”
一个穿着露棉絮破袄、挂着两行大鼻涕的赖汉,试探着往前凑了一步,那眼神黏在沈慕色手里的钱上,撕都撕不下来。
“我二爹说话,那是金口玉言。”
沈慕色嘴角噙着笑,两根修长的手指夹出一张十块钱,轻飘飘地一甩。
那张崭新的大团结在半空中打着转儿,“呼啦”一下落在了赖汉脚边的雪地上。
赖汉像是疯狗见了肉骨头,猛地扑上去,一把抓起那张钱,也不嫌雪水脏,直接往怀里那个贴肉的兜里揣,生怕晚一秒就被风刮跑了。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村民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那是十块钱啊!地里刨食得干半个月啊!
“我说!我知道!”
赖汉兴奋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王翠花就嚎:“去年大雪天!我亲眼看见这老娘们把小芽关猪圈里过夜!还不给饭,让娃去抢那馊了的猪食吃!”
“很好。”
沈慕色连眼皮都没抬,反手直接扔出去一捆。
整整一百块!一千块钱!
那赖汉抱着钱,乐得差点没抽过去。
这一下,整个打谷场彻底炸了锅。
“我也看见过!王翠花拿纳鞋底的大锥子扎小芽大腿!就在前年下暴雨那天,孩子惨叫声全村都听见了!”
“还有我!我知道小芽头上那疤咋来的!是王翠花用通红的烧火棍打的!流了一地血,她都不让送卫生所,抓了一把灶坑灰就给堵上了!”
“这婆娘心黑透了!大冬天逼着小芽去河里砸冰洗衣服,那小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裂的口子都能看见白骨头!”
“小芽好不容易挖点野菜,都被她抢去喂鸡了!她说丫头片子吃草就行,那是赔钱货,不用吃皇粮!”
这一句句指控,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在场七个男人的心窝子里。
顾彦舟背对着人群,将怀里还在沉睡的芽芽抱得死紧。
这位铁血首长的身体僵硬得像块钢板,呼吸粗重得吓人。
原来,他们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在这个活地狱里,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
吃猪食……住猪圈……扎大腿……砸冰洗衣服……
每一桩,每一件,都足以让他们把这个村子平上一百遍!
霍野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堂堂七尺汉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上。
“咱们来晚了……咱们真他妈来晚了啊……”
医生温清词死死咬着嘴唇,直到腥甜的血腥味弥漫口腔。
他看着那些为了钱争先恐后爆料的村民,金丝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想要杀人的凶光。
这场名为“揭露真相”的金钱游戏,实际上是一场对他们七个人良心的凌迟。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王翠花,此时已经被那些平日里跟她称姐道妹的乡亲们,卖得连底裤都不剩。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涣散。
可当她的余光瞥见那箱子里满溢出来的钞票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贪婪,竟然奇迹般地压过了断骨的剧痛和恐惧。
好多钱……
有了这些钱,她就能离开这个破村子,去城里当阔太太!
她挣扎着,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癞皮狗,一点一点往沈慕色脚边爬。
“给……给我……”
王翠花伸出一只脏兮兮、满是血污的手,颤抖着想要去够箱子里的钱。
“这是我的……我是那死丫头的娘……这钱是给我的……”
她已经彻底疯魔了,完全忘了刚才顶在脑门上的枪,眼里只剩下那红彤彤的票子。
沈慕色低头,看着那只伸向钞票的手。
那是怎样一双丑陋的手啊。
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就是这双手,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拿着鞭子、烧火棍、锥子,一下又一下地折磨着那个瘦弱的小天使。
就是这双手,把他视若珍宝的干闺女推进了冰冷的地窖。
沈慕色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数九寒天里那种彻骨的冰冷。
“想要钱?”
他轻声问道,语气温柔得有些诡异。
王翠花拼命点头,眼里闪着贪婪的绿光:“给俺……给俺……”
“好啊,二爹这就给你。”
沈慕色猛地抓起整整一箱子大团结。
那足足有几十斤重的硬壳箱子,在他手里仿佛轻若无物。
下一秒。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沈慕色抡圆了胳膊,把那一整箱子钱,狠狠地砸在了王翠花的脸上!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瞬间撕裂了夜空。
王翠花被那沉重的钱箱直接砸得仰面翻倒,鼻梁骨当场粉碎,鲜血混合着漫天飞舞的钞票,在空中炸开一朵诡异的血花。
“这是给你的医药费!”
沈慕色还没停手。
他一脚踩住王翠花那只刚才还要拿钱的右手,锃亮的皮鞋底狠狠碾压下去。
“这只手打过她是吧?”
咔嚓!
指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王翠花疼得浑身抽搐,翻着白眼就要昏死过去。
“这只手把她推下地窖是吧?”
沈慕色又是一脚,这次踩的是她的左手。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这只手抢她的口粮是吧?”
沈慕色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边踩,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领带。
“钱我有的是,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但这双脏手,别想要了。”
此时,漫天的大团结像红色的雪花一样飘落。
红色的钞票,白色的雪地,殷红的血迹。
这一幕,看得人触目惊心。
周围的村民们全都吓傻了,手里还死死攥着刚才出卖情报换来的钱,可看着地上打滚惨叫的王翠花,只觉得手里的钱烫得像是刚出炉的炭火。
这哪里是财神爷啊!
这分明就是索命的阎罗王!
沈慕色踩断了王翠花两只手,这才嫌弃地在雪地上蹭了蹭鞋底,仿佛刚才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冷冷地扫过全场。
“刚才拿了钱的,都给我记住了。”
“这些钱,是买你们闭嘴的,也是买你们开口的。”
“待会儿公安来了,刚才你们说的话,谁要是敢少吐一个字……”
沈慕色推了推眼镜,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有钱能使鬼推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科学家江驰走了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微型录音机,手指按下停止键,“咔哒”一声轻响。
“所有的证词,都已经录下来了。”
江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感到绝望。
“根据《刑法》,虐待罪、遗弃罪、故意伤害罪……再加上侮辱烈士罪。”
他看着地上那堆烂肉一样的王翠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早就吓尿了裤子、磕头磕得满脸血的林大山。
“从严、从重、从快。”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条罪状加起来,足够让你们把牢底坐穿,甚至……”江驰顿了顿,眼神冰冷,“吃枪子儿。”
此时,远处终于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呜——呜——!
不是那种乡村派出所的破吉普,而是几十辆警车呼啸而来的大阵仗。
甚至还有几辆挂着白色牌照的检察院车辆。
大王庄的村民们看着这铺天盖地的阵势,终于明白过来。
天,真的塌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们欺负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那个被他们叫做“扫把星”的孩子,原来才是真正能压死他们所有人的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