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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家族群吹牛,说要请七大姑八大姨去欧洲十日游,全程五星级。
牛皮吹出去了,她私聊我:“你安排一下,机票酒店你先订。”
然后给我转了300块,备注:【多退少补】。
我盯着那300块笑了,回了句“收到”。
出发那天,亲戚们拖着箱子到了机场,我却包了一辆破中巴,把他们拉到了郊区的微缩景观公园。
大姨问:“这里是巴黎?”
我指着前面的埃菲尔铁塔模型:“对啊,这就是妈出钱让大家看的‘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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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得手心发麻。
屏幕上,那个备注为“皇太后”的头像还在不断闪烁。
“钱转过去了,赶紧弄,别让你大姨他们等急了。”
“记得定头等舱,你二舅腰不好。”
“酒店要市中心的,方便购物。”
我看着微信转账界面上那个红色的“300.00”,气笑了。
三百块。
去欧洲。
还要头等舱、五星级。
她这是把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还是当印钞机?
以前这种事没少发生。
她在那帮亲戚面前充大款,回头就压榨我这个当女儿的。
上次大表哥结婚,她豪气干云地许诺送全套家电。
转头就让我刷信用卡买单,美其名曰“你工资高,帮衬家里是应该的”。
我不买,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去我公司闹,说我不孝顺。
最后我为了保住工作,咬牙刷了三万。
这钱到现在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这次更离谱。
欧洲十日游,十几口人。
起步价得几十万。
她给我三百。
还“多退少补”。
补什么?
补我的命吗?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三秒。
以前我会炸,会跟她讲道理,会哭着问她为什么这么对我。
但现在,我心如止水。
既然你想装逼,那我就帮你装个大的。
我点了收款。
回了两个字:“收到。”
那边秒回:“这就对了,妈就知道你最有本事。行程单做好了发群里,让大家高兴高兴。”
我退出聊天框,点开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
里面已经炸锅了。
大姨:“哎哟,还是二妹有福气,养个女儿这么出息,还能请我们去欧洲!”
二舅:“那是,我就说咱们家这几个孩子,就属小雅最孝顺。”
三姑:“我要去买几个新箱子,听说欧洲那边小偷多,得买带密码锁的。”
表姐:“我要去巴黎买包!听说那边LV跟白菜价一样!”
我妈在群里发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大家尽管准备,小雅都安排好了,到时候咱们机场见!”
我看着满屏的恭维和贪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行。
都要去是吧。
都要买包是吧。
我成全你们。
我打开购票软件,搜索“世界之窗”。
不是深圳那个。
是隔壁市郊区那个快倒闭的微缩景观公园。
门票:团购价19.9元。
我直接下单了15张。
又联系了一个开黑车的朋友。
“强子,你那辆报废的中巴车还能开吗?”
“能是能,就是空调坏了,窗户漏风,座椅还少两个。”
“没事,能动就行。后天早上八点,机场高速路口接人。”
“去哪?”
“郊区那个烂尾的‘环球乐园’。”
“姐,你这是要贩卖人口?”
“少废话,给你五百,干不干?”
“干!这活儿我接了!”
安排完一切,我把剩下的钱买了一杯奶茶。
吸管插进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三百块,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行程已确认,请各位长辈后天早上八点,准时在机场T3航站楼集合,不见不散。”
群里瞬间被烟花和鞭炮的表情包淹没。
我妈私聊我:“怎么不发详细行程?酒店定的哪个?”
我回:“惊喜。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她回了个大拇指:“还得是我闺女,懂事!”
懂事?
呵。
妈,这次的“惊喜”,保证让你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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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天,群里的消息就没停过。
大姨在晒她新买的丝巾,说是为了在塞纳河畔拍照特意买的,真丝的,八百多。
二舅在问能不能带白酒上飞机,他喝不惯洋酒。
表姐更夸张,列了一张长长的代购清单,发在群里艾特我。
“表妹,这些都是我要买的,你到时候帮我跟导游说说,带我们去这些店。”
“还有,我要住带浴缸的房间,晚上要泡澡发朋友圈的。”
我扫了一眼那张清单。
香奈儿、迪奥、爱马仕。
加起来够我付个首付了。
我回了个:“嗯。”
表姐不乐意了:“嗯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记没记住?这可是大事,别到时候给我掉链子。”
我妈也跳出来帮腔:“小雅,你表姐难得求你一次,你上点心。她是做自媒体的,要在网上发视频,不能丢面子。”
面子。
你们的面子,全是我的血汗钱堆出来的。
我没理她们,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我就带了个背包,里面装了一瓶水,还有个充电宝。
毕竟,这场戏,我是导演,也是观众,得时刻保持电量充足,记录下每一个精彩瞬间。
晚上,我爸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贼。
“小雅啊,你妈这事儿......是不是太难为你了?”
我爸这人,一辈子窝囊。
在家里没地位,工资卡被我妈管得死死的,连买包烟都得打申请。
明知道我妈这是在吸我的血,他也只敢在背地里哼哼两句。
“爸,没事,我都安排好了。”我语气平静。
“安排好了?那得多少钱啊?你哪来那么多钱?”他急了,“你可别去借高利贷啊!你妈这人就是虚荣,你别惯着她!”
“爸,真没花多少钱。”
“胡说!去欧洲能不花钱?你跟爸说实话,缺多少?爸私房钱还有两千,都给你转过去。”
听到那句“两千”,我鼻头稍微酸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上个月我生病住院,想让他来看看我。
他说:“你妈不批假,也不给路费,你自己多喝热水。”
这就是我的父亲。
有心无力,软弱无能。
他的爱,廉价得就像那两千块钱,在几十万的巨坑面前,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不用了爸,你留着买烟吧。明天你也去吗?”
“去啊,你妈非拉着我去,说要让我去见见世面,帮她拎包。”
“行,那你多穿点,明天降温。”
“欧洲那边冷吗?”
“挺冷的。”
心冷。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灯是真正属于我的。
从小到大,我就是家里的工具人。
考第一名是为了给我在亲戚面前长脸。
工作赚钱是为了给家里换大房子,给表哥表弟随份子。
只要我稍微表现出一丝反抗,就会被扣上“白眼狼”“不孝女”的帽子。
这次,我累了。
我不玩了。
我要把桌子掀了。
3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机场。
T3航站楼门口,那群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一个个穿得花红柳绿,像是要去参加乡村时装周。
大姨戴着墨镜,穿着那条八百块的丝巾,在风中瑟瑟发抖。
二舅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脚上踩着双旅游鞋,手里还拎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估计是他的白酒和下酒菜。
表姐最夸张,穿了件露背长裙,外面披着件皮草,手里推着两个巨大的日默瓦箱子。
我妈站在C位,穿着她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羊绒大衣,正指手画脚地指挥着大家站位拍照。
“来来来,都看镜头!喊茄子!”
“哎呀老三你别挡着后面的字,要把‘国际机场’这几个字拍进去!”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看猴戏的戏谑。
我妈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觉得那是别人羡慕的目光。
看到我来了,她立马把脸拉了下来。
“怎么才来?大家都等你半天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五,还没到八点。”
“你是晚辈,让长辈等就是不对!”大姨在旁边阴阳怪气,“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没规矩。也就是二妹脾气好,惯着你。”
表姐撇撇嘴:“行了别说了,赶紧办托运吧,我都快冻死了。小雅,vip通道在哪?带路啊。”
我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不动?傻了?”我妈推了我一把。
我笑了笑:“不急,车还没来。”
“车?什么车?咱们不是坐飞机吗?”二舅一脸懵逼。
“哦,是这样的。”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为了让大家体验更深度的欧洲风情,我特意安排了专车接送,咱们不走寻常路。”
“专车?”表姐眼睛一亮,“是那种加长林肯吗?还是保姆车?”
“差不多吧,反正挺长的。”
正说着,一辆破旧不堪、浑身是泥、排气管冒着黑烟的中巴车,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停在了路边。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强子探出个脑袋,嘴里叼着根烟。
“雅姐,上车!”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这辆仿佛刚从废品收购站拉出来的车。
“这......这是什么?”大姨的声音都在颤抖。
“专车啊。”我指了指车,“大家上车吧,行李放后面。”
“你开什么玩笑!”表姐尖叫起来,“让我们坐这个去欧洲?这车能开出省吗?”
“谁说要去欧洲了?”我一脸无辜,“妈不是说要去‘欧洲风情游’吗?我找的地方,绝对风情。”
我妈脸色变了:“小雅,你别闹。机票呢?酒店呢?大家都看着呢!”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在我耳边说:“你是不是想死?这么多亲戚,你让我脸往哪搁?”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
“妈,三百块钱,你想要什么脸?”
我声音不低,周围的亲戚都听见了。
“什么三百块?”大姨耳朵尖,“二妹,你不是说花了十几万吗?”
我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慌乱地解释:“别听这死丫头胡说!我给了她钱的!是她......是她私吞了!”
“对!肯定是你私吞了!”表姐指着我的鼻子,“万雅,你还要不要脸?连亲戚的钱都坑!报警!抓她!”
场面一度混乱。
亲戚们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愤怒,围着我指指点点。
我不想跟他们废话,直接拉开车门。
“想去‘欧洲’的就上车,不想去的就自己打车回家。反正钱我已经花了,退不了。”
说完,我第一个跳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强子回头冲我挤眉弄眼:“姐,这帮人行不行啊?穿成这样坐我的车,我怕把他们衣服弄脏了赔不起。”
“没事,脏了算我的。”
车下,那群人还在争吵。
但我知道,他们会上车的。
因为贪婪。
因为不甘心。
更因为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这可能是个特殊的“体验环节”。
果然,在寒风中僵持了十分钟后,我妈黑着脸,第一个提着箱子上了车。
其他人见状,也骂骂咧咧地跟了上来。
“万雅,我告诉你,要是到了地方不是五星级,我撕了你!”表姐经过我身边时,恶狠狠地威胁道。
我闭上眼,戴上耳机。
好戏,马上开始。
4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二舅手里那袋韭菜盒子的味道,简直让人窒息。
表姐的日默瓦箱子太大,塞不进座位底下,只能卡在过道里。
她穿着皮草,挤在狭窄的座椅上,像只被拔了毛的火鸡,一边嫌弃地擦着座椅上的灰,一边拿着手机疯狂发语音吐槽。
“家人们谁懂啊,碰上个极品表妹,安排的什么破车,恶心死我了!”
大姨晕车,车刚开出机场高速,她就开始干呕。
“哎哟,我不行了,这什么破路,怎么这么颠啊!小雅,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妈坐在最前面,背对着我,一言不发。
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起伏,估计是在攒大招。
强子把音响开得震天响,放着那一首土嗨的《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动次打次”的节奏,配合着中巴车快要散架的咯吱声,简直是魔音贯耳。
“师傅!能不能关了!吵死了!”三姑吼道。
强子没听见,还在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车子一路向西,风景越来越荒凉。
高楼大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和枯黄的农田。
“这不对啊。”
二舅扒着窗户往外看。
“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恐慌的情绪开始在车厢里蔓延。
表姐冲到我面前,一把扯下我的耳机。
“万雅!你到底要把我们拉到哪去?你是不是要把我们卖了?”
我睁开眼,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慢条斯理地说:“急什么,这叫‘沉浸式体验’。去欧洲不得倒时差吗?咱们先在车上适应适应。”
“适应你大爷!我要下车!我要回家!”表姐尖叫着去拍驾驶座的隔板,“停车!快停车!”
强子一脚刹车,车子猛地停在路边。
表姐没站稳,直接摔了个狗吃屎,额头磕在扶手上,瞬间红了一片。
“啊——我的脸!我的鼻子!万雅我要杀了你!”
车厢里乱成一锅粥。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扬手就要打我。
“你个死丫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要是把你表姐毁容了,你赔得起吗?”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保养得很好,戴着那只我去年给她买的金镯子。
而我的手,粗糙,干燥,因为长期加班敲键盘,指关节有些变形。
“妈,别动手。车还没到站呢,现在下车,这三百块钱可就真打水漂了。”
我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
“而且,你看外面。”
我指了指窗外。
不远处,一个生锈的巨大铁门矗立在荒野中。
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子,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环球微缩景观乐园】
而在铁门后面,一座大概只有三层楼高的、用钢筋焊接的、油漆剥落的“埃菲尔铁塔”,正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地里。
我指着那个塔,微笑着对全车人说:
“看,巴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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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我的手指,呆滞地停留在那个“埃菲尔铁塔”上。
那玩意儿甚至不能称之为模型,更像是一个废弃的信号塔,塔尖上还挂着一只破塑料袋,在风中猎猎作响。
塔下是一片荒草地,几只野狗正在追逐打闹。
旁边还有一个干涸的水池,里面堆满了垃圾,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塞纳河”。
“这......这是哪?”大姨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巴黎啊。”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大家拿好行李,下车吧。这就是妈出钱请大家来的‘欧洲十日游’第一站。”
“万雅!你疯了吗?!”表姐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额头上的包,指着窗外尖叫,“这是垃圾场吧!你带我们来垃圾场干什么?”
“什么垃圾场,这叫微缩景观。”我纠正道,“你看那边,那个土堆,是埃及金字塔。那个塌了一半的墙,是古罗马斗兽场。这不都齐了吗?不用坐飞机,不用倒时差,一站式打卡全球,多划算。”
“我不下车!我要回去!”二舅吼道,“这算什么事儿啊!简直是诈骗!”
“回去?”我看了看来时的路,“强子,这地儿好打车吗?”
强子吐掉嘴里的烟头,嘿嘿一笑:“这地儿?荒郊野岭的,连鬼都不来。最近的公交站得走十公里。想回去?除非你们走回去。”
“你......你们这是绑架!”三姑气得浑身发抖,掏出手机,“我要报警!”
“报呗。”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警察来了正好,咱们算算账。我可是按照‘客户’预算办事的。三百块钱,包车、门票,还得管饭,我容易吗我?”
“三百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妈身上。
这次,不仅仅是疑惑,而是赤裸裸的质问和鄙夷。
我妈站在过道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那个“富婆”“孝顺女儿”“阔绰亲戚”的人设,在这一刻,碎得稀烂。
“二妹,小雅说的是真的?”大姨逼近一步,“你真就给了三百块?”
“我......我......”我妈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我那是......那是定金!剩下的我会补的!”
“补?什么时候补?”我冷笑,“妈,刚才在机场你不是说钱都给我了吗?还说我私吞了?现在怎么又成定金了?”
“你闭嘴!”我妈恼羞成怒,冲过来就要撕我的嘴,“都是你这个不孝女!故意看你妈出丑是吧!我白养你了!”
她扑过来的时候,我没躲。
但我也不再是那个任由她打骂的小女孩了。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疼吗?”我看着她的眼睛,“疼就对了。这么多年,我心里的疼,比这重一万倍。”
我猛地甩开她,她踉跄了几步,跌坐在旁边的座位上。
“下车!”我大喝一声。
或许是被我的气势吓到了,或许是意识到真的没有退路,亲戚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提着箱子下了车。
表姐的高跟鞋踩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大姨的真丝丝巾被风吹得挂在了枯树枝上,扯了个大口子。
二舅的西装裤被车门挂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秋裤。
一群光鲜亮丽的“欧洲游客”,瞬间变成了逃难的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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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门口的售票处,坐着个嗑瓜子的大爷。
看到我们要进去,大爷眼皮都没抬一下:“团购票?扫码。”
我拿出手机扫了码。
“进去吧,别乱扔垃圾,别随地大小便。”
大爷那鄙视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智障。
进了园子,那种荒凉感更是扑面而来。
所谓的“凯旋门”,就是个水泥墩子,上面还被人用油漆写着“办证138xxxx”。
“卢浮宫”是个玻璃大棚,里面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发财树。
“这就是你说的五星级?”表姐站在泥地里,崩溃大哭,“我的鞋!我的限量版高跟鞋!八千多买的!”
“别哭了,那边有‘威尼斯水城’,你可以去洗洗。”我指着那个臭水沟说。
“万雅!我跟你拼了!”表姐发疯似的冲过来。
我侧身一躲,她直接扑进了那个臭水沟里。
“啊——救命啊!这水好臭!”
表姐在黑水里扑腾,像只落汤鸡。
亲戚们乱作一团,有的去拉表姐,有的在骂娘,有的在指责我妈。
“二妹,你这是把我们当猴耍啊!”大姨指着我妈的鼻子骂,“亏我还到处跟人说你要请我们去欧洲,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就是!没钱就别充大款!三百块钱?打发叫花子呢?”二舅也怒了,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摔,“还让我带酒,带个屁!”
“赔钱!我们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这身衣服,都得赔!”三姑不愧是会计,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妈被围在中间,头发乱了,妆也花了,像个过街老鼠。
她求助地看向我爸。
我爸蹲在“凯旋门”底下抽烟,头埋得低低的,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老万!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妈尖叫道。
我爸叹了口气,把烟头踩灭,站起来。
“说什么?小雅做得对。”
这一句话,像个炸雷。
我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我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决绝,“这么多年,你为了面子,折腾我也就算了,还要折腾孩子。小雅赚点钱容易吗?你把她当什么了?提款机?”
“你......你也帮着这个死丫头欺负我?”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我不活了!这一家子没良心的!我要死给你们看!”
她一边哭,一边拿头去撞那个水泥墩子。
当然,撞得很轻,雷声大雨点小。
以前这招百试百灵。
只要她一闹,我和我爸就会妥协。
但这次,没人理她。
大家都在忙着清理身上的泥点子,或者忙着给家里人打电话求救。
我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
“各位。”我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参观结束。现在是午餐时间。”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沓饭票。
“凭票去那边的小卖部领盒饭。一人一份,两荤一素,十五块钱标准。也是妈请客,大家别客气。”
“吃你妈的盒饭!”表姐刚被捞上来,浑身散发着恶臭,把饭票撕得粉碎,“我要回家!我要洗澡!”
“想回家的,出门左转走十公里有公交车。或者......”我指了指停在门口的中巴车,“给强子两百块钱,他送你们回市区。”
“两百?你怎么不去抢?”二舅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市场价。”我笑了笑,“刚才来的时候是我买单,回去嘛,当然是自费了。毕竟,妈只给了三百,预算已经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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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们终于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在这荒郊野岭,没有车,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骂归骂,闹归闹,最后还是得掏钱。
“我出!我出还不行吗!”表姐一边哭一边转账,“快让我上车!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大家纷纷掏手机转账。
强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边收钱一边冲我比大拇指。
“姐,你这招高啊!这趟跑得值!”
很快,车上坐满了人。
只剩下我妈和我爸。
我妈坐在地上,还在哭天抢地。
“我不走!我就不走!你们把我也扔在这吧!让我死了算了!”
我爸走过去,拉了拉她:“行了,别丢人了,回家吧。”
“我不回!我没脸回去!”我妈一把甩开他,“都怪你!都怪你没本事!要是你有钱,我至于受这个气吗?”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中巴车。
“老万!你敢走!你走了就别回来!”我妈在他身后嘶吼。
我爸头也没回,上了车。
车门关上,强子发动了引擎。
“雅姐,你不走?”强子探出头问。
“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中巴车绝尘而去,留下漫天的灰尘。
我妈呆呆地看着车子远去,终于停止了哭嚎。
她转过头,恶毒地盯着我。
“你满意了?把你妈搞成这样,让亲戚看笑话,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妈,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要面子,我给了你一个‘大场面’。你要省钱,我帮你省到了极致。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感谢你?我恨不得掐死你!”她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想打我。
我退后一步,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刚才在车上,她承认只给了我三百块钱的录音。
“妈,这段录音,还有刚才的视频,我都备份了。你要是再敢闹,或者以后再敢拿孝顺来绑架我,我就把这些发到你单位群里,发到你的广场舞群里,让你所有的朋友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动作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她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就是别人怎么看她。
这一招,打在了她的七寸上。
“你......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收起手机,“还有,从今天开始,我的工资卡我会挂失补办,你也别想再从我这拿走一分钱。你想充大款,自己去赚,别吸我的血。”
说完,我转身就走。
“你去哪?这没车!”她在后面喊。
“我有腿。”
我沿着公路,大步向前走去。
虽然没有车,虽然路很远。
但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身后的那个女人,那个所谓的母亲,那个压在我身上二十多年的大山,终于被我甩掉了。
8
我并没有走回市区。
走了一公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身边。
是我的闺蜜林林。
“上车!姐带你去吃大餐!”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整个人瘫软在副驾驶上。
“怎么样?爽不爽?”林林递给我一瓶水。
“爽。”我喝了一大口,“太爽了。”
“刚才我在群里看直播,笑得肚子都疼了。”林林晃了晃手机,“你表姐发的朋友圈已经被截图传遍了,现在全网都在笑话那个‘巴黎臭水沟’。”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表姐那条哭诉的朋友圈下面,全是哈哈哈哈。
有人评论:“这哪是凡尔赛,这是凡尔赛宫下水道吧?”
还有人说:“三百块游欧洲,这智商税交得值!”
我看着看着,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哎哎哎,怎么哭了?”林林慌了,赶紧给我递纸巾,“是不是心疼钱了?还是心疼你妈了?”
我摇摇头。
我不心疼钱,更不心疼那个女人。
我只是心疼那个曾经傻傻的、一直在讨好、一直在渴望母爱的自己。
那个因为考了满分没得到表扬反而被嫌弃没拿奖学金的小女孩。
那个发着高烧还要被逼着去给亲戚买东西的少女。
那个工作后每个月工资上交只留五百块生活费的社畜。
她们都死在了今天。
死在了那个荒诞的微缩公园里。
“林林,我想吃火锅。”我擦干眼泪,“最辣的那种。”
“没问题!走起!”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醉得不省人事。
但我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那张永远填不满的贪婪的嘴脸。
只有一片广阔的、自由的天空。
9
第二天,我是被电话轰炸醒的。
全是亲戚们打来的。
我一个没接,直接拉黑。
打开微信,家族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表姐在群里发了一张律师函的照片,说要告我诈骗。
大姨在群里哭诉她回家后发烧了,要我赔医药费。
二舅说他的酒碎了,那是几十年的陈酿,值好几万,让我赔。
我妈在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哭得声泪俱下,控诉我不孝,说她白养了我这么多年,要把我逐出家门。
我看着这些跳梁小丑的表演,只觉得好笑。
我把昨天整理好的账单,直接甩到了群里。
那是一个Excel表格,详细记录了这些年我在他们身上的花费。
【大姨:借款5000(未还),代购化妆品3000(未给),过年红包2000......合计:10000+】
【二舅:借款8000(打牌输了),买烟买酒4000......合计:12000+】
【表姐:结婚份子钱5000,孩子满月3000,代购包包垫付8000(未还)......合计:16000+】
......
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有十几万。
表格发出去后,群里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半分钟,我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长辈,既然要算账,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些钱,麻烦这周内还给我。还不清的,我就去你们单位,去你们小区,拿着大喇叭帮你们回忆回忆。”
“至于昨天的三百块,我已经退给我妈了。转账记录在上面,大家自己看。”
“还有,表姐你要告我诈骗?欢迎。警察叔叔正好也想查查你那个微商卖假货的事儿。”
发完这些,我直接点击了【退出群聊】。
世界清静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切除了一颗长在身上多年的毒瘤。
虽然会有伤口,会有疼痛。
但更多的是重获新生的畅快。
10
那之后,我换了住处,换了手机号。
只告诉了爸爸我的新号码。
听说那帮亲戚后来真的去我家闹过。
但我妈这次没敢再帮他们说话。
因为我爸发飙了。
据说那天我爸拿着菜刀站在门口,谁敢进来就砍谁。
亲戚们被吓跑了,再也没敢上门。
我妈也老实了。
没了我的供养,她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不能再买名牌,不能再打麻将输钱,也不能再在外面充大款。
她开始尝试去超市打工,去捡纸箱子。
听说她经常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抹眼泪,念叨着我的名字。
但我一次都没有回去看过她。
心软是病,得治。
我已经病了太久,不想再复发了。
半年后,我用攒下来的钱,真的去了一趟欧洲。
不是十日游,是一个人的深度游。
我站在真正的埃菲尔铁塔下,看着塞纳河的波光粼粼。
风很温柔,阳光很暖。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爸爸。
附文:“爸,这是真的巴黎。很美。”
爸爸很快回了消息:“真好看。闺女,好好玩,别省钱。爸现在每个月能攒下私房钱了,回头给你转过去。”
我笑了,眼眶微热。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有自由的味道。
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属于我万雅的人生。
至于那个微缩公园,那个荒诞的下午,那些贪婪的面孔。
就让它们留在那个废弃的角落里,慢慢腐烂吧。
我转身,大步走进了巴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