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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我的手指,呆滞地停留在那个“埃菲尔铁塔”上。
那玩意儿甚至不能称之为模型,更像是一个废弃的信号塔,塔尖上还挂着一只破塑料袋,在风中猎猎作响。
塔下是一片荒草地,几只野狗正在追逐打闹。
旁边还有一个干涸的水池,里面堆满了垃圾,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塞纳河”。
“这......这是哪?”大姨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巴黎啊。”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大家拿好行李,下车吧。这就是妈出钱请大家来的‘欧洲十日游’第一站。”
“万雅!你疯了吗?!”表姐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额头上的包,指着窗外尖叫,“这是垃圾场吧!你带我们来垃圾场干什么?”
“什么垃圾场,这叫微缩景观。”我纠正道,“你看那边,那个土堆,是埃及金字塔。那个塌了一半的墙,是古罗马斗兽场。这不都齐了吗?不用坐飞机,不用倒时差,一站式打卡全球,多划算。”
“我不下车!我要回去!”二舅吼道,“这算什么事儿啊!简直是诈骗!”
“回去?”我看了看来时的路,“强子,这地儿好打车吗?”
强子吐掉嘴里的烟头,嘿嘿一笑:“这地儿?荒郊野岭的,连鬼都不来。最近的公交站得走十公里。想回去?除非你们走回去。”
“你......你们这是绑架!”三姑气得浑身发抖,掏出手机,“我要报警!”
“报呗。”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警察来了正好,咱们算算账。我可是按照‘客户’预算办事的。三百块钱,包车、门票,还得管饭,我容易吗我?”
“三百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妈身上。
这次,不仅仅是疑惑,而是赤裸裸的质问和鄙夷。
我妈站在过道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那个“富婆”“孝顺女儿”“阔绰亲戚”的人设,在这一刻,碎得稀烂。
“二妹,小雅说的是真的?”大姨逼近一步,“你真就给了三百块?”
“我......我......”我妈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我那是......那是定金!剩下的我会补的!”
“补?什么时候补?”我冷笑,“妈,刚才在机场你不是说钱都给我了吗?还说我私吞了?现在怎么又成定金了?”
“你闭嘴!”我妈恼羞成怒,冲过来就要撕我的嘴,“都是你这个不孝女!故意看你妈出丑是吧!我白养你了!”
她扑过来的时候,我没躲。
但我也不再是那个任由她打骂的小女孩了。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疼吗?”我看着她的眼睛,“疼就对了。这么多年,我心里的疼,比这重一万倍。”
我猛地甩开她,她踉跄了几步,跌坐在旁边的座位上。
“下车!”我大喝一声。
或许是被我的气势吓到了,或许是意识到真的没有退路,亲戚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提着箱子下了车。
表姐的高跟鞋踩进泥里,拔都拔不出来。
大姨的真丝丝巾被风吹得挂在了枯树枝上,扯了个大口子。
二舅的西装裤被车门挂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秋裤。
一群光鲜亮丽的“欧洲游客”,瞬间变成了逃难的难民。
6
公园门口的售票处,坐着个嗑瓜子的大爷。
看到我们要进去,大爷眼皮都没抬一下:“团购票?扫码。”
我拿出手机扫了码。
“进去吧,别乱扔垃圾,别随地大小便。”
大爷那鄙视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智障。
进了园子,那种荒凉感更是扑面而来。
所谓的“凯旋门”,就是个水泥墩子,上面还被人用油漆写着“办证138xxxx”。
“卢浮宫”是个玻璃大棚,里面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发财树。
“这就是你说的五星级?”表姐站在泥地里,崩溃大哭,“我的鞋!我的限量版高跟鞋!八千多买的!”
“别哭了,那边有‘威尼斯水城’,你可以去洗洗。”我指着那个臭水沟说。
“万雅!我跟你拼了!”表姐发疯似的冲过来。
我侧身一躲,她直接扑进了那个臭水沟里。
“啊——救命啊!这水好臭!”
表姐在黑水里扑腾,像只落汤鸡。
亲戚们乱作一团,有的去拉表姐,有的在骂娘,有的在指责我妈。
“二妹,你这是把我们当猴耍啊!”大姨指着我妈的鼻子骂,“亏我还到处跟人说你要请我们去欧洲,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就是!没钱就别充大款!三百块钱?打发叫花子呢?”二舅也怒了,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摔,“还让我带酒,带个屁!”
“赔钱!我们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这身衣服,都得赔!”三姑不愧是会计,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我妈被围在中间,头发乱了,妆也花了,像个过街老鼠。
她求助地看向我爸。
我爸蹲在“凯旋门”底下抽烟,头埋得低低的,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老万!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妈尖叫道。
我爸叹了口气,把烟头踩灭,站起来。
“说什么?小雅做得对。”
这一句话,像个炸雷。
我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我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决绝,“这么多年,你为了面子,折腾我也就算了,还要折腾孩子。小雅赚点钱容易吗?你把她当什么了?提款机?”
“你......你也帮着这个死丫头欺负我?”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我不活了!这一家子没良心的!我要死给你们看!”
她一边哭,一边拿头去撞那个水泥墩子。
当然,撞得很轻,雷声大雨点小。
以前这招百试百灵。
只要她一闹,我和我爸就会妥协。
但这次,没人理她。
大家都在忙着清理身上的泥点子,或者忙着给家里人打电话求救。
我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
“各位。”我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参观结束。现在是午餐时间。”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沓饭票。
“凭票去那边的小卖部领盒饭。一人一份,两荤一素,十五块钱标准。也是妈请客,大家别客气。”
“吃你妈的盒饭!”表姐刚被捞上来,浑身散发着恶臭,把饭票撕得粉碎,“我要回家!我要洗澡!”
“想回家的,出门左转走十公里有公交车。或者......”我指了指停在门口的中巴车,“给强子两百块钱,他送你们回市区。”
“两百?你怎么不去抢?”二舅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市场价。”我笑了笑,“刚才来的时候是我买单,回去嘛,当然是自费了。毕竟,妈只给了三百,预算已经超了。”
7
亲戚们终于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在这荒郊野岭,没有车,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骂归骂,闹归闹,最后还是得掏钱。
“我出!我出还不行吗!”表姐一边哭一边转账,“快让我上车!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大家纷纷掏手机转账。
强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边收钱一边冲我比大拇指。
“姐,你这招高啊!这趟跑得值!”
很快,车上坐满了人。
只剩下我妈和我爸。
我妈坐在地上,还在哭天抢地。
“我不走!我就不走!你们把我也扔在这吧!让我死了算了!”
我爸走过去,拉了拉她:“行了,别丢人了,回家吧。”
“我不回!我没脸回去!”我妈一把甩开他,“都怪你!都怪你没本事!要是你有钱,我至于受这个气吗?”
我爸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中巴车。
“老万!你敢走!你走了就别回来!”我妈在他身后嘶吼。
我爸头也没回,上了车。
车门关上,强子发动了引擎。
“雅姐,你不走?”强子探出头问。
“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中巴车绝尘而去,留下漫天的灰尘。
我妈呆呆地看着车子远去,终于停止了哭嚎。
她转过头,恶毒地盯着我。
“你满意了?把你妈搞成这样,让亲戚看笑话,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妈,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要面子,我给了你一个‘大场面’。你要省钱,我帮你省到了极致。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感谢你?我恨不得掐死你!”她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想打我。
我退后一步,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刚才在车上,她承认只给了我三百块钱的录音。
“妈,这段录音,还有刚才的视频,我都备份了。你要是再敢闹,或者以后再敢拿孝顺来绑架我,我就把这些发到你单位群里,发到你的广场舞群里,让你所有的朋友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动作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她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就是别人怎么看她。
这一招,打在了她的七寸上。
“你......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收起手机,“还有,从今天开始,我的工资卡我会挂失补办,你也别想再从我这拿走一分钱。你想充大款,自己去赚,别吸我的血。”
说完,我转身就走。
“你去哪?这没车!”她在后面喊。
“我有腿。”
我沿着公路,大步向前走去。
虽然没有车,虽然路很远。
但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身后的那个女人,那个所谓的母亲,那个压在我身上二十多年的大山,终于被我甩掉了。
8
我并没有走回市区。
走了一公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身边。
是我的闺蜜林林。
“上车!姐带你去吃大餐!”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整个人瘫软在副驾驶上。
“怎么样?爽不爽?”林林递给我一瓶水。
“爽。”我喝了一大口,“太爽了。”
“刚才我在群里看直播,笑得肚子都疼了。”林林晃了晃手机,“你表姐发的朋友圈已经被截图传遍了,现在全网都在笑话那个‘巴黎臭水沟’。”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表姐那条哭诉的朋友圈下面,全是哈哈哈哈。
有人评论:“这哪是凡尔赛,这是凡尔赛宫下水道吧?”
还有人说:“三百块游欧洲,这智商税交得值!”
我看着看着,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哎哎哎,怎么哭了?”林林慌了,赶紧给我递纸巾,“是不是心疼钱了?还是心疼你妈了?”
我摇摇头。
我不心疼钱,更不心疼那个女人。
我只是心疼那个曾经傻傻的、一直在讨好、一直在渴望母爱的自己。
那个因为考了满分没得到表扬反而被嫌弃没拿奖学金的小女孩。
那个发着高烧还要被逼着去给亲戚买东西的少女。
那个工作后每个月工资上交只留五百块生活费的社畜。
她们都死在了今天。
死在了那个荒诞的微缩公园里。
“林林,我想吃火锅。”我擦干眼泪,“最辣的那种。”
“没问题!走起!”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醉得不省人事。
但我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那张永远填不满的贪婪的嘴脸。
只有一片广阔的、自由的天空。
9
第二天,我是被电话轰炸醒的。
全是亲戚们打来的。
我一个没接,直接拉黑。
打开微信,家族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表姐在群里发了一张律师函的照片,说要告我诈骗。
大姨在群里哭诉她回家后发烧了,要我赔医药费。
二舅说他的酒碎了,那是几十年的陈酿,值好几万,让我赔。
我妈在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哭得声泪俱下,控诉我不孝,说她白养了我这么多年,要把我逐出家门。
我看着这些跳梁小丑的表演,只觉得好笑。
我把昨天整理好的账单,直接甩到了群里。
那是一个Excel表格,详细记录了这些年我在他们身上的花费。
【大姨:借款5000(未还),代购化妆品3000(未给),过年红包2000......合计:10000+】
【二舅:借款8000(打牌输了),买烟买酒4000......合计:12000+】
【表姐:结婚份子钱5000,孩子满月3000,代购包包垫付8000(未还)......合计:16000+】
......
林林总总,加起来竟然有十几万。
表格发出去后,群里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半分钟,我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长辈,既然要算账,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些钱,麻烦这周内还给我。还不清的,我就去你们单位,去你们小区,拿着大喇叭帮你们回忆回忆。”
“至于昨天的三百块,我已经退给我妈了。转账记录在上面,大家自己看。”
“还有,表姐你要告我诈骗?欢迎。警察叔叔正好也想查查你那个微商卖假货的事儿。”
发完这些,我直接点击了【退出群聊】。
世界清静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切除了一颗长在身上多年的毒瘤。
虽然会有伤口,会有疼痛。
但更多的是重获新生的畅快。
10
那之后,我换了住处,换了手机号。
只告诉了爸爸我的新号码。
听说那帮亲戚后来真的去我家闹过。
但我妈这次没敢再帮他们说话。
因为我爸发飙了。
据说那天我爸拿着菜刀站在门口,谁敢进来就砍谁。
亲戚们被吓跑了,再也没敢上门。
我妈也老实了。
没了我的供养,她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不能再买名牌,不能再打麻将输钱,也不能再在外面充大款。
她开始尝试去超市打工,去捡纸箱子。
听说她经常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抹眼泪,念叨着我的名字。
但我一次都没有回去看过她。
心软是病,得治。
我已经病了太久,不想再复发了。
半年后,我用攒下来的钱,真的去了一趟欧洲。
不是十日游,是一个人的深度游。
我站在真正的埃菲尔铁塔下,看着塞纳河的波光粼粼。
风很温柔,阳光很暖。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爸爸。
附文:“爸,这是真的巴黎。很美。”
爸爸很快回了消息:“真好看。闺女,好好玩,别省钱。爸现在每个月能攒下私房钱了,回头给你转过去。”
我笑了,眼眶微热。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有自由的味道。
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属于我万雅的人生。
至于那个微缩公园,那个荒诞的下午,那些贪婪的面孔。
就让它们留在那个废弃的角落里,慢慢腐烂吧。
我转身,大步走进了巴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