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5:38:25

9月23日,凌晨三点。伤口开始发痒。

不是愈合的那种痒,而是皮肤下有东西在爬行的痒。陈墨坐在监控屏前,用匕首尖轻轻划开缝线边缘——伤口已经闭合,但周围两厘米的皮肤呈现暗灰色,按压时没有痛感,只有麻木。

他拿出显微镜,刮取少许表皮组织。视野里,细胞结构正在改变:正常的多边形上皮细胞间,夹杂着细小的六边形金属结构,像蜂巢般规律排列。

变异在继续,只是慢了。

陈墨平静地重新包扎伤口。他早有预案:如果感染无法逆转,就在完全失去理智前,进入地下室预设的封闭舱,启动自毁程序——用炸药和汽油,确保不留下任何活性组织。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查看监控。昨夜埋设的警报器被触发三次,都在东侧树林边缘。红外画面里,有变异动物在徘徊,但没靠近雷达站。它们似乎在观察。

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只动物的背上,有个不自然的反光点。陈墨放大画面:那是一个金属圆片,直径约三厘米,嵌在动物背部的突起之间。不像自然生长,更像被安装上去的。

标记?还是追踪器?

陈墨记下这个细节,然后检查其他系统。太阳能电池板运转正常,储电量87%。水井水质检测:无异常微生物,但金属离子含量略微升高。他加了双倍净化片。

清晨五点,他收到一段异常无线电信号。不是常规频段,而是他设置的扫描仪捕获到的加密脉冲信号,持续时间三秒,来源方向:东北,距离约五公里。

前世经验告诉他,这是短距定向通信,通常用于小队间联络。

“守望者”的人?还是其他幸存者?

陈墨没有回应。他记录下频率和时间,然后关闭扫描仪,切换到被动监听模式。

早餐是压缩饼干和罐头肉。他吃得很慢,仔细咀嚼,感受身体的每一个反应:味觉正常,吞咽正常,消化...暂时正常。

但右臂的麻木感正在向肩膀蔓延。

上午八点,他执行第一个测试:体能。五十个俯卧撑,心率从72升到118,恢复时间四十二秒——比正常慢八秒。握力测试:右手比左手弱15%。

第二个测试:神经反应。用自制的反应测试仪,光信号出现时按键。平均反应时间0.28秒,比三天前慢了0.05秒。

第三个测试:感官。视力、听力、嗅觉...都在正常范围内,甚至夜视能力似乎有所增强。

矛盾的数据。变异不是全面退化,而是某种...重组。

中午,他在论坛用加密方式发布了匿名报告,描述伤口接触感染和初期症状,但隐去了地点和个人信息。标题:“可能的感染途径:体液接触”。

两小时后,帖子被删除。但删除前,他收到一条私信,只有两个字:“截肢?”

发送者ID:“Medic”。

陈墨没有回复。截肢也许能阻止蔓延,但如果感染已经进入淋巴或血液系统,就毫无意义。而且失去一条手臂,在末世里等于慢性死亡。

他选择继续观察。

下午两点,无线电信号再次出现。这次更长,十秒,同一方向。陈墨用定向天线锁定信号源,地图上标记:废弃矿区办公区,距离雷达站四点七公里。

那里有东西。或者有人。

他决定夜间侦察。但不是亲自去——太冒险。他制作了简易侦察装置:旧手机改装,加装摄像头和麦克风,连接移动电源,用无人机平台运送。遥控范围一点五公里,足够到达矿区边缘。

傍晚六点,变异动物再次出现。这次数量更多,七只,在雷达站周围形成松散包围圈。它们不进攻,只是蹲坐,面朝建筑,像在等待什么。

陈墨检查外墙涂抹的辣椒硫磺混合物。部分位置被雨水冲刷变淡,他立即补充。

动物们似乎讨厌这种气味,向后退了几米,但没有离开。

夜幕降临后,它们开始发出同步的咕噜声,低沉而有节奏,像某种原始 chanting。

陈墨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声音里有东西,某种低频振动,能影响神经。

他戴上隔音耳塞,症状缓解。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打开室外扬声器,播放高频噪音——他提前录制的金属刮擦声和超声波混合。

动物群立刻骚动。三只逃离,其余四只变得狂躁,开始撞击围墙。

陈墨启动第一层防御:通电铁丝网。他改造了旧电网,电压不高,但足以造成剧痛。

撞击声停止,动物退开,但更愤怒了。

时机正好。陈墨放出侦察无人机。夜色掩护下,它无声飞向矿区。

显示屏上,实时画面跳动。十分钟后,无人机到达矿区上空。办公区是几排平房,大部分窗户破碎,但其中一栋有微弱光线——不是电灯,像是烛光或应急灯。

无人机降低高度,绕到建筑后方。通过破碎的窗户,拍到室内画面:有简易床铺、桌子、储物箱。桌子上摆着设备:无线电发射器、笔记本电脑、几个金属箱。

还有人:两个,都穿着防护服,面罩遮脸。一人在操作电脑,另一人在检查箱子里的东西。

陈墨放大画面。箱子里是注射器和玻璃瓶,瓶内液体呈暗蓝色。其中一人拿起一支注射器,对着灯光检查。

他们在研究什么?治疗剂?还是变异诱导剂?

突然,操作电脑的人抬头,似乎听到了什么。他起身走向窗户。

陈墨立刻操纵无人机爬升,躲到屋檐阴影中。

那人推开窗户,探出头,用手电筒扫视夜空。光束几次擦过无人机。

三十秒后,他关上窗户,但陈墨看到他在和同伴快速交谈,手指向无人机方向。

暴露了。

陈墨召回无人机,同时启动雷达站防御升级程序:所有出入口从内部锁死,通风系统切换到内循环,储备武器分发到各防御点。

他知道,对方会追踪无人机信号源。

四十分钟后,无人机返回。陈墨检查存储卡,除了矿区画面,还捕获到一段对话片段——窗户开着时录到的:

“...样本活性增强,第七组实验体已完全转化...”

“投放时间?”

“还有十八天。先清理周边...”

“那个雷达站?”

“标记为高威胁。已经派出诱导群。”

声音经过处理,分不清男女。但内容足够明确:他们是“守望者”的一部分,在进行某种实验,计划十八天后“投放”,而雷达站被列为清理目标。

“诱导群”应该就是那些变异动物。

陈墨看向监控。动物群已经增加到九只,仍然保持包围态势。它们在等待指令。

他需要主动出击。

午夜十二点,陈墨执行新计划。他穿上全套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背包装备:弩、箭、燃烧瓶、遥控引爆装置、还有一罐特制混合物——铝热剂,他从网上订购材料自制的,破坏力极强。

从地下室通道离开,绕到动物群后方。它们在雷达站正门前聚集,背对陈墨。

他先设置陷阱:在它们撤退的必经之路埋设炸药,遥控触发。然后爬上树,架好弩。

瞄准领头那只——背上嵌有金属圆片的个体。

扣动扳机。

箭矢命中后腿,动物惨叫倒地。其他动物立刻转向攻击方向,但陈墨已经在移动。

他从树上滑下,点燃第一个燃烧瓶,扔向动物群中心。火焰炸开,两只动物被点燃,发出刺耳尖啸。

动物群混乱了。但很快重整,向陈墨扑来。

他边退边射箭,又命中一只。但剩余六只速度极快,迅速拉近距离。

二十米。他启动第一轮陷阱。

埋在路上的炸药引爆,威力不大,但扬起大量尘土和碎屑。动物们受惊停顿。

陈墨趁机跑向预设的第二阵地:一处狭窄的山缝,只容一只动物通过。

他率先冲过,转身,面对追来的第一只动物。

狭窄地形抵消了数量优势。动物只能一只只冲进来。陈墨用斧头迎击:劈、砍、挡。鲜血和暗色体液飞溅。

杀了三只后,他手臂开始酸痛——不是疲惫,是那种麻木感的加剧。右臂动作慢了半拍,第四只动物扑上来,爪子划过防护服胸前,留下深深裂口。

陈墨后退,后背撞到岩壁。动物再次扑来,他来不及挥斧,只能用左手抽出匕首,刺入它眼睛。

动物抽搐着倒下。

还剩两只。但它们停下了,在狭窄外徘徊,发出不安的咕噜声。

陈墨喘息着,检查伤势:防护服被划破,但没伤到皮肤。可右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肩膀,整条手臂像不属于自己。

他必须速战速决。

从背包拿出铝热剂罐,安装引爆器。这不是用来炸动物的——威力太大,会波及自己。

他用它作为威胁。举起罐子,做出要投掷的姿势。

动物们似乎能感知危险,向后退去。

陈墨慢慢退出山缝,保持面对它们。退到足够远后,转身奔跑。

回到雷达站,他立刻消毒、更换防护服、检查身体。没有新伤口,但右臂的暗灰色区域已经扩大到整个上臂。

他用温度计测试:右臂皮肤温度比左臂低1.5度。

这不是好兆头。

凌晨三点,他坐在监控前,看着剩余的动物撤退。它们带走了一部分同伴的尸体,留下三具。

陈墨等到天亮才去检查尸体。重点查看那只嵌有金属圆片的个体。

圆片很容易取下——它不是长在肉里,而是用某种粘合剂固定。圆片背面有微型电路和天线,正面是光滑的金属面,刻着一串数字:07-34-18。

编码。实验体编号?

他把圆片带回实验室,用万用表测试:有微弱电流,可能是微型电池供电。他尝试用无线电扫描仪探测信号,发现它在持续发射低频脉冲,频率与之前捕获的信号一致。

追踪器。这些动物是被遥控的。

更可怕的是,当他把圆片放在伤口附近时,皮肤下的金属感瘙痒突然加剧。圆片在影响他的变异进程?

他立刻将圆片封入铅盒,屏蔽信号。瘙痒感减轻。

晚上,他开始出现新症状:梦境。

不是普通的梦,而是高度清晰的影像片段:黑暗的地下空间、闪烁的仪表灯、金属墙壁、还有...某种巨大的、脉动的、像心脏又像大脑的器官,表面布满血管状的金属管道。

每次醒来,他都详细记录梦境细节。连续三晚,梦境在推进:他(或某个视角)在向那个器官靠近,周围有影子在移动——人形,但姿态怪异。

第四晚,9月26日,梦境出现声音:一种低语,不是语言,而是直接进入意识的“概念”,重复着同一个信息:“归巢...归巢...归巢...”

陈墨惊醒,满身冷汗。右臂的暗灰色已经蔓延到胸口正中。

他走到镜子前,脱掉上衣。灰色区域呈不规则放射状,边缘有细小的金属光泽纹路。他用手指按压,感觉不到疼痛,但能感觉到皮肤下有硬块。

变异在加速。

但他也注意到一个变化:夜视能力显著增强。即使不开灯,他也能看清房间每个细节,像戴了夜视仪。而且听觉也变得更敏锐,能听到百米外树叶的摩擦声。

代价是感官过载。白天光线刺眼,他需要戴墨镜。普通环境音变得嘈杂,需要耳塞过滤。

平衡被打破。他在获得非人能力的同时,也在失去人的部分。

那天下午,他做了最终决定:不自我了结。至少现在不。

因为他有一个猜想:如果变异是某种“转化”,那么完全转化后,他可能会获得那些动物的视角,甚至可能接触到背后的控制者——“守望者”或更高级的存在。

风险极高,可能彻底失去自我。但收益也巨大:情报,关于灾变真相的情报。

他制定了保险措施:每天记录自我评估,设置意识清醒度测试(回答预设问题),一旦测试失败,地下室的自毁程序将自动启动。

同时,他加强了对矿区的监视。无人机每天夜间侦察,发现那里活动增加:车辆进出,更多人员,甚至看到有人穿着全套防护服,将笼子运进建筑——笼子里关着变异动物,还在挣扎。

他们在收集样本。

9月28日,陈墨的右半身已经完全麻木,但左手和左腿正常。他开始用左手练习射击、使用工具。镜像训练,为了在失去右半身后仍能战斗。

那天晚上,无线电捕获到新信息:一段未加密的通信,可能是失误。

“...诱导失败,目标仍在活动。请求升级措施。”

“批准。投放二号试剂。时间?”

“D日减十五。同步进行。”

“收到。矿区实验室准备撤离,所有样本转移至主设施。”

“主设施位置确认?”

“坐标已发送。记住,清理所有痕迹。”

通信中断。

陈墨迅速记录。D日应该是灾变日,还有十五天。二号试剂是什么?主设施在哪里?

他试图截获坐标信号,但失败了——对方用了瞬时加密传输。

不过,“清理所有痕迹”这句话让他警惕。对方可能要销毁矿区据点。

第二天夜间,无人机拍到矿区人员在焚烧文件和设备。车辆装载物资离开。

陈墨决定冒险一次:追踪一辆车。

他用改装过的摩托车,保持最大跟踪距离,依靠夜视能力和对地形的熟悉。车辆向西北方向行驶,进入更深的山区。

两小时后,车辆停在一个隧道入口前——旧铁路隧道,早已废弃。入口有伪装网,但车辆进入时,伪装网拉开,露出内部的灯光。

隧道深处有设施。

陈墨不敢靠近。他在三公里外找到高处观察点,用高倍望远镜监视。

接下来三小时,共七辆车进出。最后一批人离开后,隧道入口的灯光熄灭,伪装网重新合拢。

他标记了位置,然后撤回。

回到雷达站已是凌晨四点。身体疲惫,但头脑异常清醒——变异似乎增强了他的耐力,至少目前。

他查看自身状态记录:右半身完全失去触觉,但运动功能还在,只是需要意识强行控制。左半身正常。视觉和听觉继续增强,现在能在一百米外分辨出不同动物的脚步声。

代价是:味觉退化,食物尝起来像纸板。情感也变得淡漠,看到昔日照片时,心中毫无波澜。

他在变成工具。高效的生存工具。

9月30日,灾变倒计时十五天。新闻开始报道大规模异常事件:三个城市同时爆发“暴力疫情”,感染者攻击他人,皮肤出现金属光泽;全球多地动物袭击事件激增;天文台观测到近地轨道有“不明碎片带”,疑似卫星残骸,但分布规律异常。

当局宣布部分区域戒严,但信息混乱,互相矛盾。

陈墨知道,帷幕正在拉开。

那天晚上,他做了最后一个决定:前往隧道设施。不是进攻,而是侦察。他需要知道“主设施”里有什么,以及“二号试剂”是什么。

如果变异无法逆转,他希望在完全失去自我前,拿到关键信息。

也许能救一些人。也许不能。

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还能被称为“人性”的行动。

他整理装备:弩(左手专用改装版)、箭、匕首、铝热剂、炸药、三天食物和水、记录仪、还有那个铅盒里的金属圆片——也许用得上。

然后他坐在监控前,写下最后一段日志:

“若我未归,或归来时已非我,请后来者记住:敌人不是病毒,不是辐射,是某种有智慧的存在。它们在筛选,在转化,在准备。战斗不要停。”

他关掉电脑,走出雷达站。

夜空晴朗,繁星如常。但他知道,有些星星不是星星。

右半身如冰冷的铠甲,左半身还能感受夜风。

他启动摩托车,向隧道方向驶去。

身后,雷达站的灯光逐一熄灭,融入黑暗。

前方,未知在等待。

而他,介于人与非人之间,走向那个界限模糊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