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凌晨两点。隧道入口在夜视镜下泛着冷光。
陈墨趴在五百米外的山脊上,右半身像嵌入地面的岩石——无感,稳定。左半身却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心脏在金属化的胸腔里跳动得异常清晰。
他观察了三小时。入口伪装网每隔四十七分钟自动掀开一次,持续九十秒,像是某种规律性的通风或扫描周期。没有守卫,但入口两侧的岩壁上有不易察觉的传感器反光。
内部结构未知。人数未知。防御等级未知。
但必须进去。
陈墨缓慢后退,绕到隧道侧上方。那里有个狭窄的裂缝,前世记忆里是旧通风井的坍塌口,或许能直通内部。
裂缝被碎石半封,他花了二十分钟清理出可通过的缝隙。内里黑暗潮湿,空气中有铁锈和臭氧的味道。他打开头灯——最低亮度,绿色滤镜。
通风井垂直向下约十五米,锈蚀的铁梯大半完好。陈墨用左手和双腿攀爬,右臂像工具般挂在身侧。下降过程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
底部是横向管道,直径一米,勉强能匍匐前进。管道尽头有栅栏,栅栏外是微弱的光线和机器运转的低鸣。
陈墨贴近栅栏观察。外面是个类似设备间的房间:墙壁是光滑的合金,地面有防静电涂层,房间中央有一排服务器机柜,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
无人。但有监控摄像头在角落缓缓转动。
他等待。计算摄像头转动周期:每二十秒扫过一次栅栏方向,每次停留三秒。
时机在第三轮扫描后出现。陈墨用左手撬开栅栏固定栓——锈蚀严重,但在他增强的力量下还是松动了。栅栏移开足够他通过的缝隙,他无声滑入,在摄像头转回前躲到机柜后。
服务器屏幕上有数据流滚动。陈墨凑近看,是某种生物监测数据:
· 样本编号:07-34-18(他认出了这个编号,是那个金属圆片上的)
· 状态:活跃
· 转化率:87%
· 定位信号:丢失(最后位置:雷达站区域)
· 备注:诱导失败,目标存活,建议清除
他的猜测被证实。那些动物是诱饵,是追踪器,是清除工具。
他继续浏览。其他样本数据类似,但转化率都在95%以上,状态多数是“已回收”或“销毁”。一个列表引起注意:人类实验体,编号以H开头,共二十三个,其中十七个状态是“完全转化”,四个“失败销毁”,两个“活跃”。
活跃的那两个,编号是H-07和H-11。
陈墨调出他们的档案。只有基本信息:年龄、性别、初始感染时间。但有一行备注:“保留意识,可用于通讯测试。”
通讯测试?与谁通讯?
他插入随身携带的U盘——自制数据提取工具,能镜像服务器内容。进度条缓慢爬升:1%,2%...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墨立刻拔下U盘,躲到机柜深处阴影中。门滑开,两个穿防护服的人进入。一高一矮,面罩遮脸,但动作透露出疲惫。
“夜班真他妈难熬。”高个子抱怨,声音经过面罩过滤变得机械。
“还有两小时。”矮个子检查服务器屏幕,“嗯?有人动过终端?”
陈墨屏住呼吸。右半身的麻木此刻成了优势——他几乎不散发热量,红外探测可能难以发现。
高个子走近,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电击棍,但造型特殊,前端有注射针头。
“你神经过敏吧。这破地方除了我们,只有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也不该在这里。”矮个子操作键盘,调出日志,“看,三分钟前有数据查询记录,不是我操作的。”
“系统故障吧。这老古董服务器...”
“故障不会专门调取H系列档案。”
两人对视,同时拔枪。不是电击棍,而是紧凑型冲锋枪——军用级。
陈墨计算距离:高个子三米,矮个子五米。机柜提供掩护,但出口被堵。他有两个选择:等他们搜索靠近时突袭,或者...
他选择了第三个选项。
从背包拿出那个铅盒,轻轻打开,取出金属圆片。然后用匕首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浅口——血液渗出,呈暗红色,但隐约有金属光泽。
他将圆片按在伤口上。
瞬间,刺痛如电流贯穿全身。不是普通的痛,而是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的痛。右半身的麻木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灼烧感。皮肤下的金属结构像被激活,开始脉动。
更关键的是,圆片开始发光,发出高频嗡鸣。
两个守卫立刻转身。
“信号源!在这里!”
他们举枪瞄准机柜方向。陈墨已经移动——不是逃跑,而是冲向服务器背面。他踢倒一个机柜,沉重的设备砸向两人。
高个子闪避,矮个子被擦中腿部,踉跄倒地。
陈墨从侧面冲出,左手持弩——单手上弦改装版,箭已搭好。
第一箭射向高个子持枪的手。命中,枪掉落。第二箭射向矮个子,但对方已翻滚躲避,箭矢钉入地面。
陈墨扔下弩,抽出斧头。高个子拔出匕首扑来,动作专业,直刺咽喉。
陈墨用右臂格挡——匕首刺入金属化的皮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没深入。他右臂肌肉收缩,夹住匕首,左手的斧头劈下。
高个子松手后退,但斧刃已经划过胸口,防护服裂开,鲜血涌出。
矮个子趁机开枪。子弹擦过陈墨左肩,带走一块皮肉。剧痛,但比右半身的灼烧感轻微。
陈墨转身冲向矮个子,速度超出人类极限——变异的馈赠。对方来不及调整枪口,就被撞飞,撞在墙上,软倒。
高个子试图爬向掉落的手枪。陈墨踩住他的手,斧头举起。
“等等!”高个子喘息,“你不是它们...你还清醒?”
陈墨停顿,斧头悬在空中。
“你怎么知道?”声音从他喉咙发出,嘶哑得不似人声。
“你的眼睛...变异者的眼睛是全黑的。你的还有瞳孔。”
陈墨没放松警惕。“H-07和H-11在哪里?”
“下层实验室...但你不能去,那里有——”
斧头落下,但不是斩首,而是用斧背重击后颈。高个子昏迷。
陈墨迅速搜查两人。拿到门禁卡、一把手枪、两个弹匣、还有矮个子脖子上挂着的识别牌:照片是个年轻女性,名字被刮掉了,但编号清晰——T-19。
T系列?不是H。
他拖着两人藏到通风管道内,用他们的束缚带绑好,封住嘴。然后返回服务器,继续下载数据。这次速度更快——他找到了主线路接口,直接物理连接。
进度:65%。
门外传来广播声,机械女音:“检测到未授权武器使用,安全协议启动。封锁区域:B3设备层。”
警报响起,红光闪烁。
陈墨拔出U盘——已经78%,够了。他拿起手枪检查:弹匣15发,带消音器。不习惯用枪,但此刻需要火力。
他刷卡出门。走廊空荡,但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呼喊。他向相反方向跑——不是出口,而是更深处的电梯。
电梯需要高级权限卡。他用T-19的卡尝试,红灯。用高个子的,绿灯。
门开。内部按钮显示地下五层:B1至B5。他按下B5——最底层。
电梯下降时,他检查伤口。左肩的枪伤在缓慢止血,血液粘稠,有金属微粒。右臂被匕首刺入的位置,皮肤裂口处能看到银灰色的肌肉纤维,像钢丝编织。
变异在战斗中被加速了。
电梯停下。门开前,他贴在侧壁。门滑开,外面无人。但他闻到了气味:消毒水、血腥、还有一种甜腻的腐败味,类似前世闻过的重度感染者。
走廊两侧是观察窗,窗后是实验室。第一个房间里有手术台,台上有具被解剖的尸体——人类,但胸腔内不是器官,而是缠绕的金属线缆和发光节点。
第二个房间关着笼子,里面是变异动物,但体型更大,背部的突起变成了完整的金属脊柱。它们安静地蹲着,眼睛盯着陈墨经过的方向。
第三个房间,他看到了H-07。
那是个年轻男性,被束缚在椅子上,全身插满管线。他睁着眼睛,瞳孔扩散,但还有微光。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某个词。
陈墨读唇语:归巢。
和梦境里一样。
他继续前进。走廊尽头是扇气密门,标着“通讯测试室”。权限要求更高。他尝试两张卡,都失败。
但门旁的终端屏幕亮着,显示实时数据:
· 连接状态:活跃
· 信号源:地外轨道
· 通讯类型:意识流传输
· 测试体:H-07,H-11
· 内容分析:空间坐标接收中
陈墨盯着“地外轨道”四个字。不是地球,不是月球。是那些“不明碎片带”。
他尝试破解终端。系统是老式的,有漏洞。前世他黑过更复杂的系统。几分钟后,他绕过权限,调出日志。
记录显示,通讯测试已进行三十七天。最初只是杂乱信号,但两周前开始接收“结构化数据包”——星图、坐标、还有“建造指令”。
建造什么?
他翻到最近的记录。十小时前:“主指令接收完成。目标:地球同步轨道,坐标集合点。进度:材料收集37%,转化劳动力12%,防御力量部署中。”
劳动力。这个词让他恶心。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装备沉重。陈墨关掉终端,躲进旁边的储藏室。
透过门缝,他看到四个全副武装的人员经过,穿着与外层守卫不同的黑色作战服,头盔有复杂的传感器阵列。他们径直走向通讯测试室,刷卡进入。
机会。门关上的瞬间,陈墨冲出,用一张从服务器室找到的应急卡卡住门缝——老把戏,但有用。
他贴在门外,偷听。
“...信号强度在下降,测试体意识即将耗尽。”
“启动备用。H-11的状态?”
“不稳定,但还能用一次。”
“那就用。主指令必须完整接收。‘播种者’将在十八天后抵达,我们需要准备好迎接矩阵。”
播种者。矩阵。
陈墨的心脏——至少还是肉体的那部分——猛烈跳动。不是灾变,是降临。不是意外,是计划。
他需要更多信息,但时间不多了。储藏室里有防护服,他迅速换上,面罩遮脸。然后推门进入。
室内四人转身。中央是个巨大的环形设备,H-11被固定在其中——是个女性,眼睛全黑,但面部肌肉在抽搐。设备连接着她的头部,屏幕上的脑波图剧烈波动。
“你是谁?”领头者问,手按在武器上。
“B3设备层维修,警报触发,来检查线路。”陈墨压低声音,模仿机械音。
“维修应该在控制室待命。”
“线路故障在本地,需要物理检查。”
领头者犹豫了。陈墨走向设备侧面,假装检查接口。视线快速扫过屏幕:星图在更新,一个坐标点被高亮标记——不是地球坐标,是某种宇宙空间定位。
“怎么样了?”他假装不经意地问。
“最后一次传输,然后我们就...”领头者突然停住,“等等,你的识别码?”
陈墨知道暴露了。他抢先行动——拔出手枪,不是射人,而是射击设备主控单元。
枪声在密闭空间震耳欲聋。屏幕炸裂,火花四溅。H-11发出非人的尖叫,脑波图变成直线。
“杀了他!”
子弹射来。陈墨翻滚躲避,用设备作为掩护。他开枪还击,击中一人腿部。但另外三人已展开战术队形。
不能缠斗。他扔出铝热剂罐——没有引爆,只是作为干扰。高温和强光让所有人本能闭眼。
陈墨冲向出口,但门已自动锁定。他射击门控面板,系统短路,门滑开一半卡住。他侧身挤过。
身后枪声大作,子弹擦过防护服。他冲进走廊,向电梯方向跑。
但电梯已被封锁。他转向紧急楼梯——找到了,厚重的防火门。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楼梯间不是空的。下面站着一个人,没穿防护服,只是普通便装,中年男性,手里没武器。但眼神让陈墨停住——那是绝对的冷静,绝对的掌控。
“陈墨。”那人说,声音平静,“或者说,07-34-18的未完成体。”
陈墨举枪瞄准。“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守望者’。不过那只是诸多身份之一。”男人微笑,“你比预计的顽强。也更有趣。”
“你们在做什么?”
“准备迎接。就像你听到的。”男人走上台阶,“人类文明是个有趣的实验,但实验总要结束。我们只是...提前收拾实验室。”
陈墨扣动扳机。
枪没响。男人抬手,展示一个小型遥控器。“电磁脉冲,简易但有效。你的武器,你的电子设备,现在都是废铁。”
陈墨扔下枪,拔出斧头。
“没用的。”男人摇头,“我不是来杀你的。相反,我邀请你加入。像你这样在转化中保留意识的个体,万里挑一。你可以成为桥梁,帮助你的同胞平稳过渡。”
“过渡成什么?劳动力?”
“是进化。”男人眼神狂热,“摆脱脆弱的肉体,摆脱短暂的生命,成为永恒矩阵的一部分。我们已经在轨道上建造接收站,播种者抵达后,转化将全面启动。你可以成为新种族的第一批。”
陈墨感到右半身的金属结构在响应男人的话语——它们在共鸣,在渴望。但他左半身的人类部分在抗拒,在恶心。
“如果我说不?”
“那你会在转化中失去自我,成为无意识的工具,或者...”男人按动遥控器另一个按钮,“被清除。就像外面那些失败品。”
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追兵到了。
陈墨做出选择。他冲向楼梯栏杆,纵身跃下——不是向下,而是横向跳出,抓住下一层的栏杆,荡进走廊。
男人没追,只是摇头。“可惜。”
陈墨在迷宫般的下层狂奔。警报响彻每个角落。他找到标有“紧急出口”的门,撞开,外面是隧道的主通道——铁轨、电缆、还有...一列停着的轨道车。
他跳上车,检查控制面板。简单的启动开关。按下。
电机嗡鸣,车缓缓启动。后方传来喊声,子弹打在车身上,但距离在拉开。
隧道向前延伸,尽头有光——不是出口,而是另一个大型空间。车冲入时,陈墨看到了:这是一个地下工厂,流水线上是未完成的金属框架,人形但非人。工人在操作,但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转化劳动力。
轨道车穿过工厂,冲进另一段隧道。这次,尽头真的是出口——山体另一侧的隐蔽洞口。
车冲出隧道,冲入黎明前的山谷。陈墨跳车翻滚,落在灌木丛中。
他躺在地上,喘息。天空开始泛白,星辰渐隐。但他能看到,在那些真正的星星之间,有几点不自然的光在移动,排列成几何图案。
播种者的先遣。
他坐起,检查自己。左肩枪伤已经止血结痂,速度异常。右半身的金属化蔓延到了左胸,现在只有头部和左臂上半还完全是人类。
时间不多了。
但他拿到了数据,知道了真相。不是灾变,是收割。不是末日,是转化。
而他们还有十八天。
陈墨起身,向雷达站方向走去。右腿金属化,步伐僵硬但有力。左臂还灵活,能握武器。头脑还清醒,能思考。
足够了。
他要在完全变成怪物前,让更多人知道真相。
然后,看看能不能让这场“收割”,变得没那么顺利。
天空彻底亮了。阳光照在他半金属的脸上,一半反光,一半吸收。
他继续走,像一具行走的墓碑,镌刻着人类最后的清醒与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