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啊,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都快一个月了。”
林子玉回忆着这一个月的经历,不觉有些感慨,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愿意过着前世那种众星捧月、逍遥快活、醉生梦死的日子,而不是现在这种担惊受怕、朝不保夕、势单力薄的“逃难”。
当然,在小诺顿眼里,这只是跟着先生去见世面。
小诺顿没有父母,以前破旧的学堂就是他的家,幸得学堂大家的照顾,才能磕磕绊绊活到今天,他今年才11岁,如果不是林子玉的出现,明年他也会加入城卫军预备。
可是笔记本记下的知识,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发生了改变。
“跟着先生,家就在哪里!先生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呢?”
他总是觉得自己太笨,怕记不住先生说的东西,怕辜负先生的期望,更怕先生抛弃自己。
“想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
…………
“海燕号”飞鱼艇,如同一只真正的海洋精灵,在蔚蓝的广阔画布上划开一道优雅的白色弧线。
船身铭刻的【风行】与【破浪】图腾持续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不仅抵消了大部分海水的阻力,更牵引着一股稳定的气流推动船体,使其速度远超林子玉认知中的任何帆船。
他站在船舷边,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面,吹动他早已不复往日精致、略显破旧的衣袍。
目光所及,是无垠的碧海蓝天,一大一小两个太阳已升得老高,炽白与昏黄的光线交织,将海面渲染得波光粼粼,仿佛洒满了碎金。
远处,偶尔有巨大的、闪烁着磷光的鱼类跃出海面,带起一蓬璀璨的水花。
这景象,壮丽,奇幻,足以让任何初见此景的人心潮澎湃。
但林子玉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不是因为这景色不够美。恰恰相反,作为一名顶尖画家,他对构图、对色彩、对光影有着超越常人的敏感。
此刻,在他眼中的这片海天画卷,却在极致的和谐中,存在着一个细微的、却持续破坏着整体韵律的“不协和音”。
那是一个位于海平线边缘,几乎与深蓝色海水融为一体的微小“黑点”。
它静止在那里,如同画师不小心滴落在完美画作上的一粒墨点,顽固,且碍眼。
林子玉闭上眼,尝试摒弃视觉的干扰,纯粹用精神去感知。
他感受着风的流向,海浪拍打船身的节奏,以及空气中那些无处不在、漂浮游离的微弱能量流光——这是这个世界的基础能量,也是图腾之力的源泉。
能量的流动本该是自然随性的,如同呼吸。
但在那个“黑点”的方向,能量的韵律变得……滞涩,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尖锐的意图,如同隐藏在和谐乐章下的一个不怀好意的杂音。
“罗逸。”林子玉睁开眼,声音平静地叫道。
罗逸正坐在不远处,擦拭着他那柄城卫军制式的长刀,闻言抬起头。经过海兽袭击和后续的一系列事件,他对林子玉的态度虽然依旧带着些固有的傲气,但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重视。
“怎么?”罗逸顺着林子玉示意的方向望去,海天一色,似乎并无异常。
“那里,距离越来越近。”林子玉指向那个黑点,“感觉不太对。能量的线条在那里‘扭结’了,很不舒服。”
罗逸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他没有质疑林子玉这种玄乎的“感觉”,港口之夜的经历已经证明了这个“野生”图腾师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准得吓人。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黄铜制成的单筒瞭望镜,镜片周围镶嵌着细密的、结构精密的【鹰眼】图腾。
他将瞭望镜凑到眼前,注入一丝微弱的图腾之力。镜片上的图腾纹路亮起微光,远处的景象被瞬间拉近。
只看了一眼,罗逸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是‘蚀骨船’。”
他放下瞭望镜,“船首像是一个被酸液腐蚀过的骷髅头。这帮阴沟里的老鼠,是‘净垢者’麾下最令人作呕的爪牙之一,像海沟里的吸血鳗,一旦盯上目标,就不会轻易松口。”
“蚀骨船?”林子玉重复着这个名字,光是听其名,就能感受到一股邪异的气息。
“嗯。”罗逸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海域,“他们擅长使用酸蚀性的图腾,专门破坏船体和水系防御图腾,更喜欢潜入作战,手段卑劣。看来,我们离开临海小镇的消息,和他们背后的主子,比我们想象的更灵通。”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是我考虑不周,选择的路线和‘海燕号’还是太显眼了……没想到他们敢动用军方渠道追踪,还来得这么快。我们几个,估计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一刻,罗逸身上那层属于“城卫军副队长”的骄傲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其下属于一个年轻责任者的压力。
“我们应该再点出发的,还是被他们嗅到了味道。”
林子玉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既然甩不掉,想想如何应对才是正理。”
这时,听到动静的海小军和诺顿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海小军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胸口的伤处虽然被林子玉用绷带妥善包扎,但内里的创伤远未痊愈。
诺顿则抱着他那本厚厚的笔记本,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与好奇。
“老师,哥,有情况?”海小军的声音还有些中气不足,但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隐隐将林子玉和诺顿护在身后稍后的位置。
罗逸抬了抬眼,这种情况下他这个傻弟弟还是想着保护别人。
“有尾巴跟上了。”罗逸言简意赅,“是‘净垢者’的蚀骨船。”
诺顿立刻翻开笔记本,紧张地记录着:“蚀骨船,确认追踪,威胁等级……高。”
林子玉看着罗逸,问道:“对方实力怎么样?我们真的打不过,或者,不跟他们打,我想办法强化船上的图腾,看能不能甩掉他们。”
罗逸没有立刻回答,思考了一会,对林子玉和海小军道:“正好,趁此机会,我们也需要重新熟悉一下彼此的力量。尤其是你,林子玉,晋升将级后,你的图腾有何变化?还有小军,你的新图腾……到底有什么能力?知己知彼,才能制定策略。一味的逃,并不能解决问题,咱们想办法干他一票。”
他走到船头,面对远方那个黑点的方向,脸色凝重。“我先来,给你们看看对方的大致底细,也让你们对‘乌鸦’的力量有个直观了解。”
话音未落,罗逸眼神一凝,胸口那枚制作精良、镶嵌着微小蓝色晶石的海鸟城卫军徽章,骤然爆发出深邃的乌光!
一股阴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意念波动,以他为中心,如同无形的涟漪般急速扩散开来,扫过船舷,掠过海面,直奔远方!
林子玉立刻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压迫感,并非针对他,却让他精神识海微微震荡。他集中精神,运用起画家的“视觉”,努力去“看”罗逸力量的形态。
在他的感知中,罗逸脚下甲板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蔓延出数道无形的、带着冰冷气息的触须,以惊人的速度探向远方。那不是实体的触手,而是高度凝聚的侦查意念,是【乌鸦·洞察】图腾力量的具象化。
罗逸闭着双眼,眉头微锁,似乎在仔细分辨着反馈回来的信息。几秒钟后,他缓缓睁开眼,乌光收敛,那股冰冷的意念也随之消散。
“船上有三个能量反应强烈的目标。”罗逸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战场指挥官的精准,“一个能量炽热如燃烧的炭火,应该是强攻手;一个能量波动晦涩阴沉,如同深潭,大概率是擅长隐匿和刺杀的刺客;还有一个,能量场紊乱扭曲,像一团不断生长的荆棘,是图腾干扰者,专门负责破坏我们的图腾运转。”
他看向林子玉,补充道:“【乌鸦】不善正面强攻,但在侦查、锁定、精神干扰以及对能量节点的精准打击上,有其独到之处。我的图腾是‘将级下品’,刚才只是最基本的范围侦查。”
林子玉心中凛然。将级下品,便有如此精准的远程感知能力,那更高阶的图腾,又将拥有何等威能?
这个世界的图腾体系,果然深不可测。
“该你了,林子玉。”罗逸的目光转向他,“让我看看,就算是普通虫系图腾,到了将级,也该有不同变化才是,让我们看看有了什么新本事。”
林子玉点了点头,走到船舱中央相对宽敞的区域,示意众人稍微退开。他闭上双眼,将精神内沉。
在他的意识聚焦下,那原本只是淡淡痕迹的【工蜂·协防】图腾,如同被唤醒般浮现出来。与之前相比,它的形态发生了显著的变化。线条不再相对简单,而是变得极其繁复,构成了一个微缩的、仿佛在缓缓旋转的立体几何结构,无数细如毫发的金色光点在其中沿着玄奥的轨迹流转不息,如同一个微型的星系,充满了和谐而动态的美感。
这就是将级中品吗?林子玉能感觉到,这个图腾与他精神的连接更加紧密,仿佛成了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他尝试着,将一丝精神力注入图腾核心。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响起。
以林子玉为中心,方圆数步内的空气,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油灯上跳动的火焰,原本随着船只的轻微颠簸而摇曳,此刻却骤然稳定下来,如同被无形的手托住,笔直地向上燃烧。
空气中那些漂浮的、杂乱的能量流光,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梳理,变得温顺而有序,流动的轨迹更加圆润流畅。
林子玉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个小范围内,能量的“阻力”变小了,而“稳定性”大大增加。
如果此刻有人在这个范围内施展图腾,无论是绘制速度还是能量利用率,都会得到微弱的提升;而外来的混乱能量冲击,则会被这种稳定的力场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和疏导。
他抬起手,指向桌上一杯微微晃动的水。意念一动,那杯水表面的涟漪迅速平复,变得如同镜面般平稳。
“我的【工蜂·协防】……或者说,现在是【工蜂·协防·改】,核心能力似乎是‘能量调和’。”
林子玉睁开眼,向面露惊异的罗逸解释道,“它不能直接攻击,但可以在小范围内引导、稳定能量流。或许……能削弱敌人的图腾效果,增强我们自身的。”
罗逸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种能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辅助,而是涉及到领域级别的力量雏形了!
虽然范围还很小,但在团队作战中,尤其是在应对敌方图腾干扰时,能起到的作用可能是决定性的。
“不可思议……”罗逸喃喃道,“你这图腾,简直是为应对‘蚀骨船’那种杂碎量身定做的!”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海小军身上。他胸前的伤口之下,是那个取代了【乌鸦】的、全新的【蜂后·生命链接】图腾。
海小军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些茫然和窘迫:“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有啥能力。就是感觉,和老师之间,好像多了根看不见的线连着,暖暖的。还有就是……很想保护老师和大家。”
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演示,只是下意识地又向林子玉靠近了半步。
就在这时,或许是远方蚀骨船上的那个“荆棘”干扰者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远程能量扫描,一股极其微弱、但带着明显恶意和扰乱特性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针刺般掠过“海燕号”。
这股波动大部分被飞鱼艇自身的防御图腾抵消,但仍有一丝余波穿透进来,直指正在感受自身图腾的林子玉!
“嗯?”林子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杂乱的恶意。
几乎是同一时间,站在他侧前方的海小军身体猛地一僵!他胸口的衣物之下,那【蜂后·生命链接】的图腾骤然散发出温和但坚定的金色光芒!
一层极其稀薄、几乎完全透明、仔细看却能发现是由无数细微金色六边形组成的蜂巢状光膜,以海小军为中心瞬间张开,将他和身后的林子玉、以及靠得最近的诺顿都笼罩在内。
那丝杂乱的能量余波撞在这层光膜上,并没有发生剧烈的碰撞或爆炸,而是像水滴落在高度光滑的荷叶上,被巧妙地“滑”开了大部分,剩余的一小部分则仿佛被那无数六边形结构分摊、吸收,光膜只是轻微荡漾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
海小军闷哼一声,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即便只是抵挡这微不足道的一丝余波,对他尚未恢复的身体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小军!”林子玉和罗逸几乎同时出声。
“我……我没事。”海小军喘了口气,露出一个有些憨直的笑容,“就是……突然觉得该这么做,然后……它就这样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林子玉立刻上前,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他清晰地感受到,海小军的新图腾,其核心能力在于 “协同守护”——一种通过分担、偏转来化解攻击的防御方式,充满了蜂群协作、共御外敌的特质。
虽然目前只是兵级下品,强度有限,且极度消耗海小军本就不多的体力和精神,但其独特的防御机制,无疑为团队增加了一层宝贵的保护伞。
“兵级下品,就有如此奇妙的守护之能……”罗逸看着海小军,眼神复杂,既有对弟弟伤势的心疼,也有对这违背常理的新图腾的惊叹。
“感觉怎么样?”
海小军缓过劲来,憨憨一笑:“还行,就是有点……像一口气跑完了整个临海小镇。不过,能帮上忙,真好。”
一直在旁边紧张观察和记录的诺顿,此刻飞快地在笔记本上书写着,并画下了简单的示意图:
观察日志:海上航程第三日。
威胁确认:“蚀骨船”追踪,载有三名敌人(强攻、刺客、干扰者)。
力量分析:
林先生(将级中品 - 【工蜂·协防·】):能力质变,核心为 “能量调和”。可小范围形成稳定力场,提升己,削弱敌,重“调”而非“攻”,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潜力巨大,尤擅应对复杂能量环境。
罗大哥(将级下品 - 【乌鸦·洞察】):能力展现,核心为 “洞察”与 “节点打击” 。侦查范围广,锁定精准,擅精神干扰与破坏能量节点,洞悉幽微,一击制要害。
海哥(兵级下品 - 【蜂后·生命链接】):能力初显,核心为 “协同守护” 。可展开特殊力场,以分担、偏转方式化解能量冲击,如蜂巢共御,守望相助。目前消耗巨大,需谨慎使用。
写完,小声补充了一句:“就是……海哥以后可能比较辛苦。”
这话让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林子玉拍了拍海小军的肩膀,温声道:“守护之心可贵,但更要量力而行。你的身体才是根本。”
罗逸也难得地没有出言嘲讽,只是默默地将一枚散发着清凉气息的、刻有简易【宁神】图腾的玉符递给海小军:“拿着,感觉不舒服的时候贴在额头。”
海小军接过玉符,感受着那丝凉意,憨笑着点了点头。
了解了彼此的能力底线,罗逸开始制定应对策略。
“‘蚀骨船’速度不比我们快,但极其耐缠,而且他们的酸蚀图腾对船体威胁很大。我们不能让他们靠得太近。林子玉,你的‘能量调和’领域是关键,一旦接舷战或他们远程干扰,需要你尽力维持我们船身图腾的稳定,尤其是【风行】和【破浪】核心。小军,你的任务是保护林子玉和诺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硬抗。诺顿,你感知敏锐,负责预警异常能量聚集。我负责主动出击,干扰和阻击试图靠近的敌人。”
分工明确,众人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海上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那个黑点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缀在后方。双阳逐渐西斜,将天空和海面染上更加浓烈的色彩,但这份美丽之下,却潜藏着致命的杀机。
林子玉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同时不断熟悉和微调着自己的将级图腾,努力扩大其影响范围和提高稳定性。
他发现,当他的精神完全沉浸在那“能量调和”的状态中时,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海燕号”船身图腾的能量流转,虽然还无法主动干预,但为其提供一些“润滑”和“稳定”却可以做到。
罗逸则像一头警惕的猎豹,不时动用【乌鸦·洞察】探查后方情况,确认对方没有异常举动。
诺顿抱着笔记本,时刻关注着周围能量的细微变化。
海小军则安静地坐在林子玉附近,努力调整呼吸,感受着胸口图腾与老师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尝试着更有效地调动那微弱的力量。
黄昏降临,海天相接处一片绚烂的橘红与紫红。
就在夕阳即将被海平面吞没的最后时刻,一直紧盯着后方、脸色凝重的罗逸突然低喝一声:“他们加速了!小心,可能要趁夜色动手!”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诺顿也猛地指向船尾左舷方向的水下,声音带着惊慌:“那里!能量在聚集,像……像水下的刺猬突然炸开了毛!非常尖锐!”
林子玉瞬间睁开双眼,手背图腾金光流转,“能量调和”力场全力张开,笼罩住船尾关键区域。他感到一股混乱而充满破坏欲的能量,正从诺顿所指的方向高速袭来!
罗逸反应极快,诺顿预警的瞬间,他已转身面向那个方向,眼中乌光一闪,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鸦羽状能量矢,带着刺耳的尖啸,后发先至,精准地射入那片海水之下!
“噗!”
一声闷响从水下传来,伴随着一股混乱能量被强行打断的波动,海面上翻滚起一片混浊的气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色能量碎屑。
对方的第一次试探性攻击,被成功拦截。
罗逸脸色不见放松,反而更加冷峻:“是那个干扰者,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和防御弱点。这只是开始。”
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渲染开来,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双月尚未升起,只有漫天繁星和“海燕号”自身图腾散发的微光,照亮着周围一小片漆黑的海域。
追踪与反追踪,袭击与防御,在这片无垠的黑暗舞台上,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