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罗逸就接到通知。
四人怀着忐忑的心来到位于真理之翼外围的综合事务大厅。
厅内,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能量粥。
林子玉四人挤在“外来事件备案”窗口前,像四枚被随意搁置的棋子。
前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窗口后面那个戴水晶眼镜的事务员,始终保持着同一种表情——没有表情。
轮到他们时,罗逸递上那份沉甸甸的报告。
纸张边缘还沾着海风咸涩的气息。
事务员用两根手指捏过去,翻阅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慌。
他的眼神滑过“图腾置换”、“蜂群献祭”、“净垢者刺杀”这些字眼时,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比起这个,仿佛今日的“今日蔬菜价格清单”让他更感兴趣。
三分钟。
他放下报告,在发光的水晶板上戳了几下。
“录入完毕。”
声音平直,“区域治安事件,非典型图腾现象观察项。完毕。”
罗逸喉结动了动:“就……没有后续?”
事务员抬眼,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个不懂操作说明的新器械。
“中心城日均处理类似事件三百起以上。‘净垢者’有专案组。图腾变异,可去生命之翼登记为观察样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自费。”
一张轻飘飘的回复单递了出来。
小诺顿接过,低头看着上面寥寥几行公式化的字,手指捏紧了笔记本边缘。
他原以为会见到学者们激烈的争论,或者至少是一份详细的问询记录。
“就像……一滴水落进沙漠。”
他小声说,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海小军倒是挺实在,挠挠头:“没人盯着咱们了,这不挺好的嘛。”
林子玉没说话。
他望着大厅高处那些滚动着天文数字贡献值的光屏,第一次清晰地度量出“渺小”的具体尺寸。
在这里,他们经历的惊心动魄的过往,只是一份需要自己付费才能被“观察”的档案。
回到琉璃巷的,现实的轮廓才真正锋利起来。
生活的窘迫也接踵而至。
罗逸把剩下的蜜晶倒在桌上,叮当脆响,数目寒酸得可怜。
“这点钱,”他手指敲着桌面,“只够我们四个吃最差的口粮,撑不到下个月。”
他没想到,自己在海音城一个月的工资,在这里,竟然只够几个人吃一两天。
“要不,咱们回去?”小诺顿很不争气的提议。
罗逸也点头。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是真的。
而且,他们现在有了中心城的回复,海音城的那些老鼠也该收敛收敛。
海小军立刻挺胸:“不,我去码头扛包赚钱!”
“这里扛包的都是图腾战士。”罗逸摇头,“而且,你伤还没好利索。”
诺顿抱着笔记本,声音细弱:“或许,我可以少吃点……”
在开源节流上,小诺顿有了饿肚子的想法,不行他还可以去学院里蹭饭吃。
“不行。”林子玉打断他,“你是我们唯一在正统体系里的眼睛,不能饿着脑子工作。”
他走到窗边,目光掠过远处那四片巨大的“蝶翼”。
真理之翼沉静,生命之翼温润,构造之翼轰鸣……最后停在战争之翼那片锐利的红金色上。
“分头找活路吧。”
他转身,语气像在分配颜料,“诺顿,你的任务是吃透真理之翼的课本,记下每一个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的规则。那是我们的地图。”
诺顿用力点头,眼神重新聚焦。
“小军,你跟我去生命之翼外围转转。你胸口那图腾,说不定能感应到些零散活计,浇花除草什么的,总比闲着强。”
海小军咧嘴笑了:“这个我在行!”
罗逸抓起自己的佩刀:“我去城卫军联络处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跨城的护卫短差。再打听打听黑市的门往哪儿开。”
林子玉点头,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战争之翼。
“我去那儿。”
罗逸皱眉:“听说那里都是些只认拳头的家伙,你的优化理论……你的蜜蜂图腾?”
“正因为那里可能最不认理论。”林子玉语气平淡,“而且,我打听到战争学院的任务,给钱最快。”
他没说出口的是:在港口,他“修改”图腾的本事,本质上也是一种武器。
在只问结果的地方,出身或许最不要紧。
计划敲定,四人告别。
林子玉一个人来到了战争之翼。
走来的。
走了好久。
因为囊中羞涩。
肚子都抗议了才走到。
战争之翼外围,空气都是烫的。
金属灼烧的气味、汗味、还有某种狂躁的图腾能量余烬混在一起。
地面是暗红色的晶石,踩上去硬邦邦的,建筑表面流淌着熔岩似的纹路,看久了眼睛发干。
学院正门旁没有接待处,只有一块叫“血税碑”的黑色大石头,上面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
猩红的字迹滚动着:
“入此门者,以力证之。种族不问,出身不论,唯功勋可语。”
下面密密麻麻是任务:
“清理七号训练场失控傀儡,50点。”
“烈焰走廊当人肉沙包,80点,疗伤自理。”
“猎杀荒兽,需兵级中品,面议。”
“紧急加固东屏障,按面积算钱。”
粗暴,直白,字里行间冒着血气。
碑旁坐着个登记员,缺了半只耳朵,脸上带疤,正百无聊赖地剔牙。
看见林子玉过来,眼皮都懒得抬。
“接活?报等级,种族,或者露两手。别废话。”
“没等级。”林子玉回答。
反正上面文字都说了,种族和出身并不重要,他也就不用实话实说。
然后他补充道:“对图腾结构敏感,能优化,能找弱点。有相关的活吗?”
疤脸男嗤笑一声,牙签指向滚动的任务:“优化?弱点?小子,看清楚,这儿要的是能打能抗的图腾战士!你那些图腾术士把戏,去隔壁真理之翼!”
“图腾战士?”
“图腾术士?”
林子玉听着疑惑,心里暗自记下。
就在这时,一个稍微熟悉又讨厌的声音插了进来:
“唉?这不是我们海音城的‘盐大师’吗?怎么,难道小镇混不下去,跑这儿来要饭来了?”
卡尔。
今天的他,换了装束。
穿着挺括的战争之翼预备学员制服,红边银底,腰间别着把花里胡哨的短杖,脸上还是那副“天老大我老二”的神气。
旁边跟着两个跟班,看林子玉的眼神像看路边的土疙瘩。
“卡尔。”林子玉认出他来,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还真是你!”
卡尔走近,上下打量林子玉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笑容仍旧讥诮。
“在老家靠撒盐出了点名,就以为中心城也吃这套?这儿可没人买你的账。”
他好像并不知道林子玉遇袭的事情。
他转向疤脸男,换了副熟络口气:“疤哥,这我‘老乡’,以前在乡下搞点歪门邪道。怕是走投无路了。”
疤脸男对卡尔态度明显好些,点点头,没接话。
卡尔眼珠一转,忽然“热心”起来:“不过嘛,毕竟是老乡。疤哥,战争之翼不是有‘见习助战员’的缺吗?”
“虽然累了点,危险了点,钱少了点……但好歹是个入门机会,还能‘近距离学习’呢!”
他故意把“学习”俩字咬得很重。
疤脸男皱眉,他虽然例行公事,也不愿意看到林子玉送死:“助战员?那是炮灰位!一天才5个贡献点,玩命的活儿!”
“5点也是钱嘛!”卡尔夸张地摊手,看向林子玉。
“总比饿死强,对吧,林‘大师’?”
林子玉静静听完,心里明镜似的。
助战员,听名字就是最底层、最危险的耗材。
卡尔想把他扔进泥潭里,看他挣扎,最好淹死。
他转向疤脸男:“助战员具体做什么?”
疤脸男愣了,卡尔也愣了。
“什么都做!”疤脸男没好气。
“搬器械、清垃圾、给实战课打杂、有时候还得当活靶子!运气不好,缺胳膊少腿自己兜着!小子,我劝你……”
“我接。”林子玉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你再说一遍?”卡尔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我接助战员的工作。”
林子玉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能开始吗?”
疤脸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啐掉牙签,嘟囔着:“行,自个找死别怨我。”
从桌下摸出块灰扑扑的金属牌,指了指旁边的水晶球。
“按上去,注点图腾之力。牌子是你的身份凭证,也是记分牌。丢了或死了,不管。每天完事来这里结算就可以。”
“另外,助战的学院不提供宿舍,不提供保护。”
“还有,所得贡献点,学院抽成百分之十。”
林子玉接过,金属牌冰凉,正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描述:助-999。
背面是战争之翼简笔徽章——一把折断的剑。
卡尔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装!我看你能装几天!”
他甩下一句,带着跟班走了。
疤脸男摇摇头,对林子玉说:“记住你编号。今天去‘乙级三号综合训练场’,找黑蝎教官。机灵点,离那些打上头的学员远点。贡献点少,但命就一条。”
林子玉点点头,握紧了铭牌。
助-999。
他掂了掂这块冰凉的金属,感觉像握着一支新削好的炭笔。
只不过这次,要画的不是静物或风景,而是战争学院最粗粝、最真实的剖面图。
他走向那座蒸腾着热浪与吼声的建筑,步伐平稳。
乙级三号综合训练场的热浪,几乎能灼伤呼吸道。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铁锈和某种狂暴图腾力残留的焦糊味。
地面是某种吸能材质,但依旧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和可疑的深色污渍。
黑蝎教官人如其名,精瘦,肤色黝黑,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
他对新来的助战员连眼皮都懒得抬,随手一指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破损训练傀儡、散落的沉重金属部件,以及地面上干涸发黑的血迹与能量残留。
“今天,把这些清理干净。破损傀儡搬到回收处,金属废料分拣,地面血迹和能量残渣刮掉,用‘清水图腾’冲洗三遍。午前完成,否则扣点。”
声音嘶哑,说完便转身走向场中正在对轰得火星四溅的两名学员,仿佛林子玉只是件会移动的清洁工具。
林子玉没有废话。
他挽起袖子,开始搬运那些比他重数倍的破损傀儡。
金属冰冷刺骨,边缘锋利,稍不注意就会划破皮肤。
他调动起微弱的图腾之力——那些在体内缓慢流转、带着海洋与盐渍气息的奇异能量——并非用于增强力量,而是精细地感知着傀儡关节的脆弱处、重心的微妙偏移,用最省力、最高效的方式挪动它们。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旧袍,但他动作始终稳定,节奏清晰。
清理血迹和能量残渣更为棘手。
某些狂暴的火属性图腾力深深灼入地面,需要去领取特制的刮刀一点点铲除。
林子玉一边刮,一边不由自主地分析这些残留能量的结构:粗放、浪费、充满不必要的暴烈溢出点。
他摇摇头,心里默默模拟着几种优化路径,这几乎成了他面对任何图腾结构时的本能。
午前,他准时完成了所有工作。
黑蝎教官检查时,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最终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在林子玉的铭牌上划入5个贡献点。
如此过了几天。
林子玉像一块沉默的海绵,吸收着战争之翼的一切:学员训练时的图腾运用模式、教官指导时透露的只言片语、各种器械和场地的用途规则。
他逐渐摸到一些门道,甚至能预判某些学员狂暴攻击后留下的烂摊子具体在什么位置。
贡献点缓慢积累,勉强够四人糊口,但距离改善处境还差得远。
这天结算时,疤脸男叫住了他。
“喂,999号。”
林子玉停下脚步。
疤脸男挠了挠脸上的疤,表情有点古怪:“有个外勤清理任务,‘清滩’,去城外的附属七号岛。报酬……比这里高不少,一天基础20点,另有战利品分成。带队的是个预备学员,指定要个助战员打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预备学员……你认识。你接不接?”
林子玉立刻明白了。
卡尔果然没打算让他好过。
在训练场当清洁工最多辛苦,出城清理海滩,面对的可能就是真正的战斗和危险,而助战员,往往是最先被消耗的。
“任务内容?敌人预估?”林子玉问。
“老一套。七号岛东侧滩涂最近有‘铁甲岩蟹’群滋扰,威胁到岛上一个小型聚集点。清理掉就行。”
“蟹群规模不大,通常一两个标准战斗小组就能应付。但那小子……”疤脸男撇撇嘴。
“他组了个五人队,都是些跟他差不多背景的预备学员,花架子居多。点名要你,哼。”
20点,就是20蜜币。加上可能的分成。
足够他们四人宽裕地生活好几天,甚至能攒下一点。
风险显而易见,但机会也是。
“我接。”林子玉说。
疤脸男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把任务详情和集合时间地点烙印到他的铭牌上。
次日清晨,码头。
咸湿的海风比中心城灼热的空气多了几分熟悉感,但也透着荒疏岛屿特有的腥气。
卡尔一身光鲜的野外作战服,衬得他身边四个同样衣着华丽的预备学员更像来郊游的。
他们装备精良,图腾波动明显,但举止间缺乏真正的凝练气息。
看到林子玉穿着助战员灰袍走来,卡尔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哟,挺准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的‘特别助理’,林先生,以前可是我们海音城的‘名人’呢。”卡尔语气轻佻,引来同伴一阵低笑。
“任务很简单,跟着我们,清理滩涂上的铁甲岩蟹。你负责搬运战利品——蟹壳核心和完好的螯钳很值钱——还有,处理杂务。”
“听指挥,别乱跑,城外可没训练场那么‘安全’。”
卡尔特意强调了安全二字,眼神戏谑。“报酬嘛,基础20点,战利品分你……百分之五。怎么样,够大方吧?”
百分之五,几乎是象征性的施舍。
但林子玉只是点了点头,站到了队伍末尾。
他没有必要跟几人起争执,而且,他现在的目的是观察记录。
乘坐特殊的光路来到七号岛。
岛屿不大,东侧是崎岖的黑色岩滩,海浪拍打着布满孔洞的礁石。
聚集地是座低矮的金属堡垒,静静矗立在远处高崖上。
队伍刚踏上滩涂。
原本预计只有零星小群的铁甲岩蟹,此刻却从礁石孔洞、水下阴影中蜂拥而出!
黑压压一片,数量至少是三倍于他们之前得到的情报!
每一只都有磨盘大小,甲壳呈现出岩石般的灰褐色,边缘锋利,巨大的螯钳开合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更麻烦的是,它们的行动并非混乱无章,隐隐分成数股,形成了一种粗陋但有效的包围态势。
“怎么回事?情报有误!”卡尔队伍里一个女生尖声叫道,脸色发白。
卡尔也慌了神,强作镇定:“别慌!结阵!按照训练来!”
但他的队友们显然缺乏应对这种突发状况的经验,阵型松散,图腾光芒亮起得参差不齐。
铁甲岩蟹群已经潮水般涌上,它们甲壳坚硬,螯钳力大无穷,更重要的是,数量太多了!
林子玉在队伍边缘,冷静地观察。
【铁甲岩蟹,兵级下品】
族群的上限也不过是兵级上品而已。
而且,这种低智慧生物,图腾觉醒可能性不大,就算有超常规个体,战斗力也不会太过分。
林子玉回顾出任务前通过小诺顿查到的资料。
不过现在,他发现蟹群中,有几只体型稍大、甲壳颜色更深、螯钳上有着奇异螺旋纹路的个体,它们并不急于上前猛攻,而是停留在稍后位置,螯钳有规律地开合,发出特殊的震动。
周围的普通岩蟹便随着这种震动调整攻击方向和节奏。
“有指挥个体。”
林子玉瞬间判断。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蟹群后方,试图找出更高级的指挥者。
就在这时,在更远处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似乎披着与水汽和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但一瞬间,那人似乎为了更清晰地指挥,短暂地凝聚了一下图腾之力。
一股阴冷、滑腻、带着致幻波动的气息倏然扩散!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林子玉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幻影海蛇!
那独特的精神侵蚀感、那冰冷粘稠的图腾波动……与他记忆中濒死时感受到的毒性能量,同源!高度相似!
心脏剧烈跳动,上次害他险些丧命,让他被迫远走中心城的元凶之一,可能就在这里!
“等等!你去哪儿?!”卡尔惊怒交加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林子玉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从相对安全的队伍侧后方冲出,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礁石方向疾奔!
他身形在崎岖的岩滩上诡异扭动,避开普通岩蟹的扑击,并非依靠强大的力量或速度,而是凭借对蟹群攻击节奏的预判和对地形落点的精准选择——那时之前观察、分析、优化战斗中形成的本能。
“疯了!他找死吗?!”卡尔的队友大叫。
卡尔脸色铁青。他想教训林子玉,看他出丑,可没想让他死在这里,还是以这种“主动送死”的方式!
这传回海音城,对他的名声绝无好处!
“妈的!跟上去!不能让他死在外面!”卡尔咬牙吼道,手中短杖亮起耀眼的火光,一道炽热的火焰矢逼退前方几只岩蟹,“保持阵型,向那个方向移动!快!”
队伍被迫跟着林子玉疯狂的突进方向移动,压力陡增。
但奇怪的是,随着林子玉的突进,他并非直线硬闯,而是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追击他的蟹群,干扰了后方那几只指挥个体的震动指令,导致蟹群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混乱和缝隙。
卡尔等人趁机猛攻,竟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子玉眼中只有那块礁石。他冲到近前,礁石后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丝正在消散的阴冷气息和浅浅的水渍。
他毫不犹豫地攀上礁石,看向后方——一片更加嶙峋复杂的礁石区,通往岛屿深处的方向。
他正要追去,侧方阴影里,一道无声无息的攻击骤然袭来!
不是蟹螯,而是一根带着吸盘、滑腻冰冷的半透明触手,直刺他的后心!
触手尖端闪烁着幽蓝的光,显然是剧毒。
千钧一发之际,林子玉根本没有回头,身体仿佛未卜先知般向侧前方扑倒,触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片布料和火辣辣的疼痛。
他顺势翻滚,手中已抓起地上散落的一块尖锐礁石,图腾之力灌注其中,并非强化硬度,而是瞬间分析了礁石内部几个脆弱的应力点。
“噗!”
礁石被他以一种奇特的角度和力道掷出,精准地击打在触手伸出阴影的根部某处。
“叽——!”
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从阴影中传出,触手猛地缩回。
林子玉这才看清,那是一只潜伏在石缝中的变种岩蟹,体型较小,但颜色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那根偷袭的触手是从其口器中伸出的,显然是某种变异个体。
他刚解决这个偷袭者,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呼喝。
卡尔带着队伍终于跟了上来,每个人都很狼狈,但战意被逼了出来。
卡尔脸上沾着黑灰,短杖挥舞间火焰更加凝实,他看到了林子玉刚才那精准而诡异的一击,眼中闪过惊疑。
“你……”卡尔刚想质问。
林子玉打断他,语速极快:“右前方三十步,两块红色礁石之间,有一只螯钳带螺旋纹的指挥蟹。”
“左翼蟹群攻击间隔比右翼长0.5秒。正前方最大那只的左侧第三步足关节有旧伤,受力会失衡。”
信息清晰、冰冷、直接。
卡尔和他的队友都愣住了。在这种混乱战斗中,他怎么可能观察到如此细节?
但生死关头,来不及细想。
卡尔下意识按照林子玉所指,一道强化过的火焰矢射向右前方,果然击中一只试图隐藏的指挥蟹,蟹群右翼明显一滞。
他队伍中一名持盾的壮汉猛冲向左翼,利用那0.5秒间隔撞翻了两只岩蟹。
另一名身形灵活的队员则扑向正前方最大的那只,果然一击打在林子玉所说的伤足上,巨蟹轰然倾斜,打乱了冲锋阵型。
压力骤减!
“继续!”卡尔精神一振,看向林子玉的眼神好像变了,不再是戏谑和轻蔑,而是混合着疑惑,“报点位!弱点!”
接下来的战斗,成了林子玉冷静声音指挥下的高效收割。
他仿佛一个站在极高处的棋手,精准地报出每一个关键节点的“瑕疵”和“最优解”。
卡尔队伍本身的装备和基础素质并不差,只是缺乏实战经验和有效指挥。
此刻有了明确指引,顿时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配合也渐渐默契起来。
他们稳扎稳打,一步步清理蟹群,虽然惊险,却再无溃败之虞。
那只隐藏的变异触手蟹也被合力击杀。
当最后一只铁甲岩蟹在卡尔的【火焰鸟】下碎成焦块时,滩涂上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浪涛声。
队员们看着一地蟹壳和狼藉的战场,又看看站在礁石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的林子玉,表情都有些复杂。
卡尔走到林子玉面前,喘着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做到的?”
林子玉沉默了一下,简单答道:“观察,分析。”
“观察……分析?”
卡尔咀嚼着这两个词,想到之前自己对林子玉“歪门邪道”的评价,脸上有些火辣。
这哪是歪门邪道?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的顶尖战技预判!
他想起林子玉刚才不管不顾冲出来的样子,皱眉问:“你刚才发什么疯?看到什么了?”
林子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看错了。以为看到……一个熟悉的危险图腾。可能是幻觉,或者只是类似。”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但幻影海蛇的存在,他暂时不想让卡尔知道太多。
卡尔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
他看了看林子玉肩膀上被触手擦破的伤口,已经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扔给林子玉:“解毒剂,通用型,应该有点用。别死了,你的‘助战’,很值钱。”
语气依旧有点硬,但少了之前的刻意针对。
林子玉接过,道了声谢,涂抹在伤口上,一股清凉感压下火辣和麻痹。
众人开始打扫战场,收集有价值的蟹壳核心和螯钳。
这一次,卡尔没再提那可怜的百分之五,而是沉声道:“战利品,按实际贡献分。你……单独算一份。”
这是极大的认可。
返程的飞艇上,气氛沉默却不再紧绷。
卡尔几次看向闭目养神、仿佛在回忆什么的林子玉,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低声对身边的队友说:“回去后,今天的事,谁都别提。尤其是他……的表现。”
他看向窗外掠过的海面,心中波澜起伏。
这个从海音城来的、被他视为乡下把戏师的家伙,似乎远远不是那么简单。
他那双眼睛看到的东西,恐怕比许多人的图腾攻击还要锋利。
而林子玉,指尖在铭牌上轻轻摩挲。
幻影海蛇……不是同一条,只是图腾类型相同。
线索似乎断了,但至少确认了这种图腾的存在,以及它可能出现的场合。
他睁开眼睛,望向舷窗外逐渐逼近的中心城巨影,尤其是那片红金色的战争之翼。
贡献点到账的微光在铭牌上闪过,比预想的丰厚不少。
但林子玉知道,有些东西,比贡献点更重要。
他摸了摸伤口,解毒剂正在生效。
卡尔别扭的示好,他接收到了。
这趟险,冒得值。
不过,在这时,他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
是今天早上在“血税碑”上面看到的一个有着极为丰富报酬的任务。
“寻找火焰鸟图腾祭司。”
就在刚刚的战斗中,他知道了卡尔的图腾就是将级下品的火焰鸟。
“卡尔,任务报酬我可以不要,不过我有个问题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