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清晨。
锦衣卫衙门,北镇抚司。
骆养性坐在堂上,面前摊着那本蓝布账册,还有几十份卷宗。
他两眼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从昨天接到皇帝的命令开始,他就没合过眼。
账册上的一百二十七个人名,他一个个核对,查他们还活着没有,现在任何官职,家产多少。
已经死了的,查子孙在何处,家产多少。
越查,他越心惊。
账册上的人,有三分之一还在朝中任职,而且不少是高官。
比如吏部侍郎张三谟,当年送给魏忠贤五千两,求补吏部主事缺,现在已经是正三品的侍郎。
工部郎中李春烨,送银三千两,现在掌管工部营缮司。
都察院御史徐大化,送银两千两,现在是左副都御史。
这些人,都是东林党人,或在东林党倒台后投靠了温体仁,是朝中的实权人物。
如果动他们,就是和整个文官集团为敌。
但皇帝的命令,他不敢违抗。
“大人。”
一个锦衣卫千户走进来,躬身道,“已经查清了。
张三谟现任吏部侍郎,家产约三十万两,在京城有宅邸三处,在通州有田庄两处。
李春烨现任工部郎中,家产约二十万两,在京城有宅邸两处,在房山有田庄一处。
徐大化现任左副都御史,家产约十五万两,在京城有宅邸一处,在昌平有田庄一处。”
“好。”
骆养性点点头,“继续查,把他们的家产明细,全部列出来。房产、田地、店铺、金银、珠宝、古玩,一样不能少。”
“是。”
千户应下,犹豫了一下,“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三谟、李春烨、徐大化,都是朝中重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动他们,恐怕会惹来大麻烦。而且……而且他们背后,可能还有……”
“还有谁?”骆养性盯着他。
“还有首辅温体仁。”
千户低声道,“温体仁虽然不结党,但这些人都是他提拔的,算是他的门生。动他们,就是打温体仁的脸。温体仁是首辅,深得陛下信任,若是他……”
“若是他怎样?”
骆养性冷笑,“若是他阻挠,就连他一起查。陛下说了,不管是谁,只要贪赃枉法,都要一查到底。温体仁如果干净,自然不怕查。如果不干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千户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
骆养性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按照皇帝的命令,清查魏忠贤旧案,追回被贪污的财产,这势必会得罪整个文官集团,甚至可能得罪首辅。
但他没有选择。
皇帝把账册交给他,就是要用他这把刀,去砍向那些贪官污吏。
如果他退缩,如果他手软,皇帝会立刻换掉他,换一个更狠的人来。
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他骆养性能坐稳,靠的就是皇帝的信任。
一旦失去信任,他就什么都不是。
“罢了。”
他长叹一声,“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只能走到底。陛下要清查,我就清查。陛下要杀人,我就杀人。大不了,陪陛下走一遭鬼门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锦衣卫衙门的校场上,几十个锦衣卫正在操练,刀光闪闪,呼喝声震天。
这就是锦衣卫,大明的天子亲军,皇帝的刀。
这把刀,沉寂太久了。
久到很多人都忘了,锦衣卫曾经多么威风,多么可怕。
洪武年间的毛骧,永乐年间的纪纲,成化年间的汪直,正德年间的钱宁、江彬……哪个不是权倾朝野,哪个不是让人闻风丧胆?
到了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权,锦衣卫成了阉党的走狗,名声扫地。
崇祯登基后,清洗阉党,锦衣卫也受到牵连,权势大不如前。
现在,皇帝要重用锦衣卫,要让他骆养性,重振锦衣卫的威风。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来人!”他喝道。
一个锦衣卫百户应声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北镇抚司所有千户、百户,即刻到堂上议事。”
“是!”
不多时,北镇抚司的十几个千户、几十个百户,齐聚大堂。
众人交头接耳,不知指挥使突然召集,所为何事。
骆养性走上堂,扫视众人,沉声道:“奉陛下密旨,即日起,北镇抚司全力清查魏忠贤旧案,追回被贪污、私吞的财产。
这是账册,上面有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四十六人已死,八十一人还活着。
活着的,全部监控起来。
死了的,查其子孙。”
他将账册副本分发下去:“每人负责几个,给我查清楚。
家产多少,藏在何处,与谁有勾结,全部查清。
记住,要快,要准,要狠。
一个月内,必须完成。”
众千户、百户接过账册,面面相觑。
一个千户大着胆子问:“大人,这上面有些人,是朝中重臣,这些人,也要查吗?”
“查!”
骆养性斩钉截铁,“陛下有旨,不管是谁,只要贪赃枉法,都要一查到底。
张三谟、李春烨、徐大化,重点查。
他们送了多少贿,贪了多少赃,全部给我挖出来。”
“可是……”
另一个百户犹豫道,“这些人都是东林党,或是温首辅的门生。
若是查他们,恐怕会惹来大麻烦。”
“麻烦?”
骆养性冷笑,“我们锦衣卫,就是解决麻烦的。
陛下要我们查,我们就查。
天塌下来,有陛下顶着。你们怕什么?”
众人不敢再言。
“都听好了。”
骆养性提高声音,“这是陛下登基以来,交给锦衣卫的第一件大事。
办好了,锦衣卫重振雄风,诸位都有封赏。
办砸了,锦衣卫从此一蹶不振,诸位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道。
“好,去吧。”
骆养性挥挥手,“记住,一个月,一百万两。少一两,我们都提头去见陛下。”
众人躬身退出,匆匆而去。
骆养性坐回椅中,长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北京城,要大乱了。
但乱,才有机会。
乱,才能让那些蠹虫现出原形。
乱,才能让锦衣卫,重新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陛下,”他轻声自语,“臣骆养性,必不负所托。”
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正在看一份密报,是骆养性送来的,关于张三谟、李春烨、徐大化三人的初步调查结果。
张三谟,吏部侍郎,家产约三十万两,在京城有宅邸三处,在通州有田庄两处。
其子张文明,现任户部主事,曾贪污漕粮折银五千两。
其侄张文化,在通州强占民田三百顷,逼死佃户三人。
李春烨,工部郎中,家产约二十万两,在京城有宅邸两处,在房山有田庄一处。
掌管工部营缮司期间,贪污工程款三万两,偷工减料,导致去年永定河决堤,淹死百姓数百人。
徐大化,左副都御史,家产约十五万两,在京城有宅邸一处,在昌平有田庄一处。
任御史期间,收受贿赂,替人消灾,曾收受山西商人白银一万两,压下其走私盐铁的重罪。
触目惊心。
崇祯合上密报,闭上眼睛。
这就是大明的官员,这就是所谓的“清流”。
张三谟,东林党人,以清廉自诩,每次上朝都穿打补丁的官服,结果家中藏银三十万两。
李春烨,温体仁的门生,号称“能干”,结果贪污工程款,导致河堤决口,百姓淹死。
徐大化,都察院御史,本该监察百官,结果自己收受贿赂,贪赃枉法。
这样的人,这样的官,大明怎么能不亡?
“王承恩。”他唤道。
“奴婢在。”
“传旨:吏部侍郎张三谟,贪赃枉法,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着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工部郎中李春烨,贪污工程款,玩忽职守,导致河决人亡,着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左副都御史徐大化,收受贿赂,徇私枉法,着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三人押入诏狱,三司会审。”
王承恩心中一凛:“皇爷,这……这三人都是朝中重臣,若是突然革职查办,恐怕……”
“恐怕什么?”
崇祯睁开眼,“恐怕朝局动荡?恐怕人心惶惶?
王承恩,朕告诉你,现在不刮骨疗毒,将来就是死路一条。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要查,全部要办。
你去传旨,今日就办。”
“是……”王承恩硬着头皮应下。
“还有,”崇祯又道,“让骆养性来见朕。”
“是。”
王承恩退下,崇祯重新拿起密报,眼中寒光闪烁。
张三谟、李春烨、徐大化,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人,要掉脑袋。
还有更多的钱,要追回来。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皇帝,不是好糊弄的。
大明的天下,不是贪官污吏的天下。
“太祖,”他轻声道,“你在天有灵,看着吧。朕,要为你清理门户,要为大明铲除蛀虫。”
“哪怕,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