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北镇抚司。
这里是大明最恐怖的地方,关押的都是钦犯、重犯。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败的味道。
周奎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还算干净,有床,有桌,有椅。
但这改变不了他是囚犯的事实。
他坐在床边,两眼空洞,像是丢了魂。
一天前,他还是国丈,是嘉定伯,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天后,他成了阶下囚,家产被抄,爵位被削,余生将在囚禁中度过。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是皇帝的老丈人,是皇后的父亲。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就因为他有钱?因为他做生意?因为他放高利贷?
可满朝文武,哪个不贪?哪个不占?凭什么只抓他?
就因为他好欺负?因为他是外戚,没有实权?
他不服!
“开门。”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
牢门开了,一个太监走进来,是王承恩。
“国丈爷,皇后娘娘来看您了。”王承恩道。
周奎浑身一震,抬起头。
周皇后走了进来,一身素衣,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父亲……”她唤了一声,声音哽咽。
“玉凤……”
周奎老泪纵横,“玉凤,你要救救爹啊!爹是冤枉的!爹没有贪赃枉法!是有人陷害爹!你要跟皇上说,让皇上明察啊!”
周皇后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小菜,一壶酒。
“父亲,先吃点东西吧。”她低声道。
“我吃不下!”
周奎抓住她的手,“玉凤,你是皇后,是皇上的妻子!你去求皇上,让皇上放我出去!我是国丈,是皇亲!怎么能关在这种地方?”
周皇后看着他,眼中满是痛苦:“父亲,皇上已经下旨了。削去爵位,家产抄没,囚禁终身。这是皇命,无法更改。”
“什么?”
周奎如遭雷击,“削爵?抄家?囚禁终身?不!不可能!皇上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他岳父!我女儿是皇后!他不能这样对我!”
“父亲!”
周皇后提高声音,“您还不明白吗?就是因为您是皇亲,就是因为女儿是皇后,皇上才更要严惩您!皇上要整顿朝纲,要铲除贪腐,要拿您立威啊!”
周奎愣住了。
“父亲,”周皇后泪流满面,“您知道皇上有多难吗?内库只有四万两,国库只有八十五万两。陕西、河南的百姓,易子而食。
前线的将士,三月未发饷。而您呢?您有家产一百六十万两,您囤积粮食五十万石,棉花三十万斤,等着涨价发财。
您放高利贷,月息三分,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父亲,您说,皇上能不生气吗?能不管吗?”
周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父亲,女儿知道,您做生意,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子孙后代。
但您的方法错了。国难当头,您不想着为国分忧,反而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这是大罪,是死罪啊!”
周皇后跪了下来,“皇上念在女儿的份上,饶您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父亲,您就认了吧。好好悔过,好好活着。女儿会常去看您,会照顾您。”
周奎看着女儿,看着她眼中的痛苦、无奈、哀求,心中的愤怒、不甘、怨恨,渐渐化作了悲哀、悔恨、绝望。
是啊,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以为,他是国丈,是皇亲,可以肆无忌惮,可以为所欲为。
他忘了,皇帝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他的女婿。
皇帝要对的,是天下,是百姓,不是他一个人。
“玉凤,”他颤声道,“爹……爹错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皇上,对不起百姓。爹……认罪。”
周皇后抱住他,放声大哭。
父女俩抱头痛哭,哭声在牢房中回荡,凄厉而悲凉。
许久,周皇后止住哭,擦干眼泪,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塞到周奎手里。
“父亲,这是一千两银票,您收着。在西山皇庄,打点用。女儿会打点好一切,不会让您受苦。您……保重。”
周奎接过银票,老泪纵横:“玉凤,爹……爹对不起你。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辅佐皇上。大明……就靠你们了。”
“女儿知道。”周皇后重重点头,又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踉跄离去。
走出诏狱,天已经黑了,雪越下越大。
周皇后站在雪中,仰头望天,任雪花落在脸上,化作泪水。
“娘娘,回宫吧。”王承恩低声道。
“王公公,”周皇后轻声道,“本宫的父亲,真的罪该如此吗?”
王承恩沉默片刻,道:“娘娘,国丈爷的事,老奴不敢妄议。
但老奴知道,皇上心里,比谁都苦。
皇爷要救大明,要救百姓,就不得不狠心,不得不伤人。
哪怕是至亲,也不例外。
娘娘,您要体谅皇上。”
“本宫明白。”周皇后喃喃道,“本宫只是……只是心里难受。”
“娘娘保重凤体。”
王承恩劝道,“皇上需要您,大明需要您。”
周皇后点点头,擦干眼泪,挺直腰板,走向凤轿。
她是皇后,是大明的国母。
她不能倒,不能退。
她要陪着皇帝,走过这段最艰难的路。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血流成河。
乾清宫,西暖阁。
崇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王承恩进来,低声道:“皇爷,皇后娘娘回宫了。国丈爷……认罪了。”
崇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皇爷,”王承恩犹豫了一下,“国丈爷虽然有过,但毕竟是皇后娘娘的父亲。这样处置,是否……是否太严厉了?朝中已有非议,说皇上刻薄寡恩,连岳父都不放过。”
“让他们说去。”
崇祯淡淡道,“朕若连岳父都管不了,如何管天下?朕若连家事都处理不好,如何处理国事?国丈是蠹虫,是榜样。
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贪赃枉法,囤积居奇,发国难财,是什么下场。
连国丈都不例外,何况他人?”
“是。”王承恩不敢再多言。
“骆养性那边怎么样了?”崇祯问。
“骆指挥使已经查抄了嘉定伯府,入库现银三十万两,金五千两,珠宝古玩折银二十万两,田产地契折银四十万两,店铺账册估算五十万两,借据当票本金二十万两,总计一百六十万两。
另外,还查获粮食五十万石,棉花三十万斤,已经封存,准备充公。”
“粮食、棉花,全部运往陕西、河南,平价出售,赈济灾民。”
崇祯下令,“告诉徐光启,让他派人接管,不得有误。”
“是。”
“武清侯李诚铭呢?”
“骆指挥使已经带人去武清侯府了,但……但武清侯闭门不出,家丁持械守卫,似乎要反抗。”
“反抗?”
崇祯冷笑,“他敢反抗,就是谋逆。告诉骆养性,不必客气,强攻。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王承恩匆匆离去。
崇祯继续看着窗外的雪。
武清侯李诚铭,是李太后的侄子,是万历皇帝的表弟,地位尊崇,家世显赫。
但他也是蠹虫,是蛀虫。
据英国公张维贤的名单,李诚铭在京城、天津、通州有大量房产、店铺,家产超过二百万两。
而且,他与晋商勾结,走私货物到辽东,资敌牟利。
这样的人,不除,天理难容。
“李诚铭,”他轻声道,“你自己找死,就怪不得朕了。”
武清侯府。
府门紧闭,数十个家丁手持刀枪,守在门后。墙上,还有弓箭手。
骆养性带着三百锦衣卫,将府邸团团围住。
“李诚铭,开门接旨!”骆养性高声道。
门内没有回应。
“李诚铭,皇上有旨,查抄武清侯府。你若抗旨,就是谋逆,罪加一等!”骆养性再次喊道。
还是没回应。
骆养性脸色一沉,一挥手:“撞门!”
几个锦衣卫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桩,开始撞门。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
门内的家丁紧张地握着武器,看向李诚铭。
李诚铭站在大厅前,脸色铁青。
他是武清侯,是皇亲,是太后的侄子。他以为,皇帝不敢动他,至少不会这么快动他。
但没想到,皇帝连国丈都抄了,下一个就轮到他。
“侯爷,怎么办?”管家颤声道,“锦衣卫要冲进来了!”
“怕什么?”李诚铭咬牙道,“我是武清侯,是太后的侄子!我就不信,他们敢杀我!守住,谁都不准开门!”
“可是……”
“没有可是!守住!”
“砰!”
一声巨响,府门被撞开了。
锦衣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放箭!”李诚铭喝道。
墙上的弓箭手放箭,射倒几个锦衣卫。
“反了!”骆养性大怒,“武清侯李诚铭抗旨谋逆,格杀勿论!给我杀!”
锦衣卫拔刀冲了上去,与家丁战在一起。
李诚铭的家丁虽然悍勇,但毕竟不是正规军,人数也少,很快就被压制。
“侯爷,快走!”管家拉着李诚铭往后门跑。
“哪里走!”骆养性追了上来,一刀砍翻管家,然后将刀架在李诚铭脖子上。
“骆养性,你敢!”李诚铭嘶吼道,“我是武清侯!是太后的侄子!你杀我,太后不会放过你,皇上也不会放过你!”
“太后?”
骆养性冷笑,“李诚铭,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皇上已经请示过太后了,太后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贪赃枉法,走私资敌,罪该万死。
皇上念你是皇亲,留你全尸。
你是自己了断,还是我帮你?”
李诚铭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太后……太后也放弃他了?
不,不可能!
“你骗我!太后不会这样对我!”他嘶吼道。
“信不信由你。”
骆养性收起刀,拿出一条白绫,扔在他面前,“皇上说了,你是皇亲,给你体面。自己了断吧。否则,等我动手,就是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李诚铭看着地上的白绫,面如死灰。
许久,他颤抖着拿起白绫,套在脖子上。
“皇上……你好狠……”他喃喃道,然后蹬开椅子。
身体悬空,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骆养性看着他的尸体,面无表情。
“搜府,抄家。所有钱财、账册、地契,全部带走。所有人,押回诏狱。”
“是!”
这一夜,武清侯府,血流成河。
李诚铭自缢,家丁死伤三十余人,其余全部被俘。
抄出现银五十万两,金一万两,珠宝古玩折银三十万两,田产地契折银八十万两,店铺账册估算八十万两,总计二百四十万两。
另外,还查获大量走私货物,包括铁器、药材、布匹,价值约五十万两。
总计,二百九十万两。
比嘉定伯周奎,还多一百三十万两。
消息传回宫中,崇祯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继续批阅奏章。
仿佛死的不是皇亲,抄的不是二百万两家产。
但王承恩知道,皇帝心里,并不平静。
因为他看到,皇帝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下一个,”崇祯放下笔,轻声道,“锦衣卫指挥同知,王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