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京营整顿使司正式在西苑挂牌。
衙门就设在原先京营提督太监的公廨,但气象已然不同。
门前“京营整顿使司”的牌匾是崇祯御笔亲题,苍劲有力。
门口守卫的也不再是往日那些懒散的老兵,而是从锦衣卫中挑选出的精悍力士,甲胄鲜明,目光锐利。
英国公张维贤坐镇中堂,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分坐左右。
下首是兵部派来的郎中、主事,户部派来的度支官,工部派来的军器大使,以及刚刚从诏狱中放出来、戴罪立功的几名原京营中还算清正的底层武官。
堂上气氛凝重,张维贤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是骆养性送来的京营空额案初步审讯结果。
“五军营左掖指挥使刘振宗,虚报空额八百,贪墨军饷、倒卖粮草计银一万八千两。”
“三千营后劲千户王朴,占役军士三百余为其经营店铺田庄,致死军士五人。”
“神机营把总赵德胜,盗卖火药三千斤,火铳五十支……”
……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还只是第一批被抓军官的供词,牵扯出的上下线、同僚、文官,不计其数。
朱纯臣看得额角青筋直跳:“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这帮蠹虫,把京营当成他们家的私库了!”
徐允祯也叹息:“积弊太深,难怪京营不堪一击。”
张维贤合上卷宗,沉声道:“陛下雷霆手段,抓人抄家,是治标。
但要重建京营,治本之策在于募兵、练兵、发饷、严纪。
三位国公,”
他看向徐允祯、朱纯臣以及几位兵部官员,“募兵之事,迫在眉睫。陛下限定新京营额员三万,需在三月内募齐。诸位有何良策?”
兵部职方司郎中出列道:“回国公爷,按旧例,京营兵员主要来自京畿卫所军户余丁,以及从各地卫所抽调精锐。
然卫所制败坏,军户逃亡严重,余丁多不堪用。
抽调外地精锐,又恐地方生变,且远水难解近渴。”
“旧例不行,就立新规。”
张维贤斩钉截铁,“陛下有旨,新京营兵员,重新招募。
年龄十六至三十五,身家清白,体格健壮,通晓武艺或有一技之长者优先。
我看,就在北京九门、通州、良乡等地,设立募兵点,张榜公告。
饷银待遇,如实写明。”
“这……”
户部度支官为难道,“国公爷,若按陛下所定新饷标准,一名普通战兵月饷一两五钱,这已是边军标准。
三万大军,月饷即需四万五千两,一年便是五十四万两。
这还不算军官俸禄、粮草、被服、器械、赏赐……”
“钱的事,陛下说了,从内库和抄没银中直接拨付,不经你们户部。”
张维贤打断他,“你们只需做好预算,核实发放即可。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战的精兵,不是一群叫花子!”
度支官讪讪退下。
工部军器大使道:“国公爷,兵器甲仗缺口极大。
即便将现存堪用的全部整修,也只够装备万余人。
若要新制,三万人的刀枪、盔甲、弓弩,尤其是神机营所需的火铳、火炮、火药,工部即便日夜赶工,恐也需半年以上。”
“不能等!”
张维贤道,“先将库存堪用者整修配发,优先保证第一批招募的兵员。
同时,工部全力开工。
陛下已令徐光启大人的科学院协助改良火器,或许能有助力。
另外,可发文南京兵部、工部,调拨一部分库存。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众人纷纷领命,各自去忙。
张维贤又看向那几名戴罪立功的原京营军官。
这几人职位不高,多是百户、总旗,或因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或因家世单薄无力贪墨,在锦衣卫审讯中还算清白,且有几分血性,故而被崇祯特赦,留用察看。
“你等熟悉京营旧弊,如今戴罪立功,正是机会。”
张维贤肃容道,“新募兵员,初步编练,就由你们负责。按戚少保《纪效新书》之法,从严从难。若有差池,二罪并罚!若做得好,前程似锦!”
几名军官激动跪地:“末将等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国公爷不杀之恩!”
安排已定,整个整顿使司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募兵榜文很快贴满北京内外城门口、繁华街市:
“天子亲军,京营募勇!年十六至三十五,身强力健,无恶疾案底者,皆可应募!
月饷足额一两五钱,按月发放,绝不拖欠!立功受赏,阵亡厚恤!
管吃管住,衣甲兵器俱全!名额有限,欲报从速!”
榜文一出,全城轰动。
一两五钱月饷!还足额发放!
这对于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平民、破落军户、甚至是流民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尤其是“阵亡厚恤”一条,让不少有血性却又牵挂家小的人动了心。
通州码头,扛了一天生计的力巴王二,看着城墙上的榜文,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十几个铜板,一咬牙,走向了募兵点。
良乡乡下,因旱灾交不起租子、地快被东家收回的青年李栓子,跟老母磕了三个头,揣着两个窝头,徒步走向北京。
甚至一些在京的破落卫所军户子弟,原本对当兵深恶痛绝,此刻也犹豫着前去打听……
短短十天,各募兵点人满为患。
但整顿使司严格按标准筛选。
首先要查清来历,防止奸细、逃犯混入。
然后检验体格,力量、耐力、视力皆有要求。
最后还有简单问答,观察心智。
即便如此,首批五千人的名额,很快招满。
这五千人,被暂时编为五个新兵千人队,进驻西苑营地,开始了地狱般的整训。
整训教官,主要是那几名戴罪立功的军官,以及张维贤从京中勋贵、武将府中“借调”来的部分有过实战经验的家将、护院。
而训练操典,则完全依照戚继光《纪效新书》中“练伍法”、“练胆气”、“练耳目”、“练手足”、“练营阵”等内容。
训练是残酷的。
天不亮即起,号角为令。
列队、站姿、转向、行进,这些最基本的动作,每天要重复成百上千次,稍有差错,教官的藤条就会毫不留情地抽下来。
然后是体能:负重奔跑、蛙跳、俯卧……许多新兵第一天就累吐了,第二天浑身酸痛得爬不起来,但号角一响,咬着牙也得挺着。
再是器械:长枪如何刺、如何收、如何格挡;刀盾如何配合;弓弩如何张弛。每人每日刺枪千次,挥刀五百,拉弓百回。手掌磨破,肩膀肿痛,是家常便饭。
号令训练更是严格。
鼓进、金止、旗号指挥,必须做到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反应稍慢,全队受罚。
伙食比想象的好,虽然多是糙米、窝头、咸菜,但管饱,偶尔有荤腥。
军饷在入营满半月后,真的足额发放了,一两五钱雪白的银子拿到手里时,许多新兵都不敢相信。
军法官当场宣布,凡有军官克扣、勒索,可直接向整顿使司告发,查实严惩。
严厉的军法,与足额的粮饷、相对公平的待遇相结合,渐渐产生了效果。
新兵们从最初的怨声载道,到慢慢习惯,再到开始有了些军人的模样。
队列整齐了,号令听懂了,器械也渐渐熟练。
更重要的是,一种新的风气在萌芽:在这里,似乎只要肯拼命练,就有奔头。
然而,对崇祯和张维贤来说,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五千新兵,距离三万之数还远。
第一批军官的忠诚和能力有待考验。
工部送来的装备仍然短缺,尤其是火器。
而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在盯着,等着看笑话,或者等着这块肥肉重新落入某些人的口中。
二月中旬,崇祯再次秘密来到西苑,视察新兵训练。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王承恩和几个便装侍卫,站在较远的高坡上观看。
校场上,五个新兵千人队正在操练。
尽管动作还显稚嫩,配合也常有疏漏,但那种拼命的劲头,那种渐渐凝聚起来的肃杀之气,与一个月前那四千老弱残兵相比,已有天壤之别。
“英国公,辛苦了。”崇祯对身旁的张维贤道。
“老臣分内之事。”
张维贤躬身,“只是,时日太短,成效有限。且后续兵员、装备、军官,仍是难题。尤其是军官,忠诚可靠又通晓练兵的,太少了。”
崇祯点点头。
他知道,一支军队的灵魂在于军官。
没有好的军官,再好的兵也练不出来。
“戚家军的旧人,有消息吗?”
“回陛下,已有些线索。在浙江,找到几名戚家军老卒的后人,其中一人据说还保存着戚少保练兵的部分手札。已派人去接,但路途遥远,恐需些时日。”
“好,不惜代价,请来。”
崇祯道,又想起一人,“曹文诏现在到何处了?”
“曹总兵已接到陛下密旨,正从河南战场兼程赶来,估摸月底可到京师。”
曹文诏,明末第一猛将,骁勇善战,尤精骑兵。
历史上他于今年五月战死,是崇祯心中一大憾事。
如今凤阳局势有变,洪承畴压力稍减,崇祯便密令曹文诏率部分精锐骑兵先行回京。
他要亲手保住这员虎将,更要让他成为重建京营、尤其是骑兵营的核心。
“曹文诏到后,让他直接来见朕。”
崇祯吩咐,“骑兵营的筹建,朕要他担起来。”
“老臣明白。”
崇祯又看了一会儿操练,忽然问道:“那些被抓军官的家产,抄没清点如何了?”
张维贤精神一振:“回陛下,骆指挥使那边初步统计,已抄没现银、物资,折价约一百八十万两。田产、店铺还在变卖中。预计总额,当超过二百五十万两。”
二百五十万两,崇祯心中微震。
这还只是一批军官,京营这个无底洞,到底被掏空了多少?
“这些钱,全部划入京营专用账户。”
崇祯下令,“用以支应军饷、装备、营房建造。朕要这新京营,从头到脚,都是用这些蛀虫吐出来的钱铸就的!让所有人都看看,贪墨军饷,是什么下场;而用之于军,又能焕发何等力量!”
“陛下圣明!”张维贤由衷道。
这一手,不仅解决了部分经费,更深具政治意义。
离开西苑时,崇祯回头望了一眼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
他们还很弱小,很稚嫩,但种子已经播下。
他要做的,就是为他们遮风挡雨,给予时间和养分,让他们成长为参天大树,成长为捍卫这座帝国最后尊严的钢铁长城。
“京营,”他默默道,“一定要成为天下强军之首。这是朕的底气,也是大明翻盘的希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京营的巨大变革,触动的是整个京畿军事集团乃至其背后文官集团的既得利益。
反弹的力量,正在暗处悄然积聚。
几天后,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上疏,弹劾英国公张维贤“练兵过苛,滥用非刑,有违仁政”,“擅用戚继光之法,乃舍本逐末,轻视圣贤教诲”,更影射整顿使司账目不清,有贪墨之嫌。
紧接着,一些被抄家军官的故旧、同乡官员,也开始在朝中、在地方制造舆论,为那些“待罪之臣”喊冤,质疑皇帝“不教而诛”,手段酷烈。
甚至京城中开始流传一些谣言,说新募的京营士兵多是市井无赖、流民乞丐,将来必成祸患;说皇帝内库已空,高饷不过昙花一现,迟早还要加赋于民……
奏疏如雪片般飞到崇祯的案头,谣言也在街巷间悄然扩散。
崇祯看着这些奏疏,听着王承恩禀报的谣言,只是冷笑。
“跳梁小丑,沉不住气了。”
他将那些弹劾张维贤的奏疏扔到一边,“传旨:都察院御史,风闻奏事,亦需核实。
凡弹劾京营整顿事宜者,需具实署名,并赴西苑观摩新军操练后,再行议罪。
空言泛泛、蓄意阻挠者,以谤军论处!”
“再传旨:昭告天下,京营整顿,乃朕之决意,关乎社稷存亡。
凡有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者,锦衣卫严查不贷!
凡有能为京营荐举良将、献练兵良策者,不吝封赏!”
强硬的态度,再次震慑了蠢蠢欲动者。
几名跳得最欢的御史,被勒令去西苑“观摩”,回来后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言。
锦衣卫也抓了几个传播谣言的市井之徒,枷号示众,谣言稍息。
但崇祯知道,这只是压制,而非解决。
反对的力量并未消失,只是转入了地下,等待着更好的时机。
真正的考验,也许要等到新军初成,等到他要用这支军队去做些什么的时候,才会真正到来。
而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应对。
二月下旬,凤阳战报再次传来:洪承畴主力已东进至宿州,高迎祥、张献忠部流寇见官军势大,放弃围攻凤阳,向南流窜,意图与盘踞在湖广的另一股流寇罗汝才部汇合。
凤阳之围暂解,但流寇主力未受重创,祸患南移。
陕西的孙传庭也传来消息,他已接到任命,正在交接,不日将启程赴京。
但陕西旱情加剧,粮价飞涨,地方不稳。
辽东方面,皇太极在得知明廷内部整顿、尤其是京营重建的消息后,虽然冬季没有大规模动作,但小股骑兵骚扰不断,似乎在试探,也似乎在等待明朝内乱。
多事之秋,如履薄冰。
崇祯站在乾清宫的屋檐下,望着南方。
他能改变凤阳的命运,但整个天下崩坏的趋势,非一日可扭转。
他需要时间,需要军队,需要钱粮,需要人才。
而京营,是他所有计划中,最重的那枚筹码。
“快些成长吧。”
他心中对那支正在西苑摸爬滚打的新军说道,“朕的时间,不多了。大明的气运,或许就在你们手中了。”
寒风掠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这位年轻皇帝沉重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