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西苑校场。
今天的气氛,格外肃杀,甚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高耸的点将台下,新招募的五千新兵,以及尚未遣散完毕、被勒令前来观刑的约两千名老京营兵,共七千余人,列成数个方阵,鸦雀无声。
只有寒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和偶尔战马不安的响鼻。
点将台上,崇祯皇帝端坐中央,面色沉静如水。
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及兵部、刑部、都察院、锦衣卫的官员分列左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校场中央那片空地上。
那里,跪着三十七人。
他们曾是大明京营的军官,从指挥使、同知、佥事到千户、把总,曾经在这西苑乃至京城耀武扬威,此刻却一个个褪去官袍,只穿着白色的囚衣,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头发散乱,面色灰败。
不少人身体筛糠般发抖,更有甚者瘫软如泥,需由两旁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架着才能跪住。
他们是京营空额案第一批被审定罪证确凿、判处斩立决的军官。
背后的罪行,桩桩件件,骇人听闻:虚报空额,贪污军饷,倒卖军资,占役军士,虐待致死……累计贪墨军饷超过八十万两,直接、间接致死的军士超过百人。
他们的家产已被抄没,合计现银、物资、田产折价超过一百五十万两。
这笔巨款,将直接注入京营重建的血液。
“带人犯!”监刑官一声高喝。
三十七名囚犯被拖到行刑区,面朝点将台,强行按跪在地。
他们身后,三十七名膀大腰圆、红衣红帽的刽子手,怀抱鬼头刀,肃然矗立。
鬼头刀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校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新兵们瞪大了眼睛,许多老兵的眼中则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快意,有恐惧,也有兔死狐悲的茫然。
崇祯缓缓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没有拿扩音的喇叭,但运足了中气,清朗而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京营的将士们!”
所有人精神一凛,挺直了腰背。
“你们都看到了!跪在你们面前的这些人,他们曾经是你们的官长,是朝廷的武臣,是吃着皇粮、领着俸禄、本该保家卫国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囚犯,也扫过台下每一个士兵。
“可是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喝兵血!吃空饷!
把朝廷拨给你们的粮饷,装进自己的口袋!
把本该保卫京城的刀枪,换成他们家的金银珠宝!
把本该训练杀敌的你们,当成他们私人的奴仆,去种地,去做工,去为他们赚钱!”
“他们贪墨的,是你们的活命钱!
是你们父母妻儿的指望!
他们倒卖的,是保卫你们身后家园的刀枪火药!
他们占役的,是你们本该操练杀敌的时间!”
“因为他们的贪婪,京营空了!烂了!废了!
当流寇在河南肆虐,当建奴在关外虎视眈眈的时候,我们守卫京城的京营,却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拉不出来!这是耻辱!
是天大的耻辱!”
崇祯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这耻辱,是这些蠹虫造成的!
是这些国之硕鼠造成的!
他们不仅蛀空了京营,更蛀空了大明的根基,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他猛地一指台下那些新兵:“看看他们!
这些刚刚放下锄头、放下扁担,自愿投身行伍的百姓!
他们为什么来?
是因为相信朝廷,相信朕,相信在这里能凭本事挣一份前程,能挺直腰杆保家卫国!
可如果,他们将来遇到的,还是这样的官长,还是这样的盘剥欺压,他们心中的热血,会不会冷?
他们手中的刀枪,还能不能握紧?!”
新兵队列中,许多人攥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火焰。老兵的队列里,则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所以,今天,朕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皇帝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统帅,一个承诺要带领你们重建京营、重振军威的统帅的身份,告诉你们,也告诉天下人——”
崇祯“锵”地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柄装饰着龙纹的御用长剑,剑尖斜指苍穹,阳光下寒光凛冽:
“从今往后,京营,再无贪墨!
再无空额!再无苛虐!军法如山,赏罚分明!
朕的剑,能赐给你们荣耀和富贵,也能斩下任何蠹虫硕鼠的头颅!”
“跪在这里的这些人,就是榜样!
他们的血,将洗刷京营过去的耻辱!
他们的头,将警示所有后来者——贪墨军饷者,杀!
欺压士卒者,杀!
玩忽职守者,杀!
通敌卖国者,杀!”
四个“杀”字,如同四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校场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和着寒风,刺入骨髓。
跪着的囚犯中,终于有人崩溃了,嚎啕大哭,嘶声喊叫:“陛下饶命!臣知罪了!臣愿退回所有赃款!求陛下饶命啊!”
“臣是冤枉的!是上官逼迫!求陛下明察!”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哭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但在肃杀的校场上,显得如此微弱而可笑。
崇祯面无表情,缓缓将长剑放下,剑尖指向那些囚犯,口中吐出两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行刑。”
“遵旨!”
监刑官高声应和,转身,举起手中红色的令旗。
“验明正身!”
书记官逐一唱名核对。
“午时三刻到!”
日晷的阴影,指向了特定的刻度。
“斩!”
红色令旗,狠狠挥落。
三十七名刽子手,几乎同时举起了沉重的鬼头刀。
雪亮的刀光,在阴沉的天幕下划出三十七道凄厉的弧线。
“噗——!”
“噗噗噗——!”
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三十七颗头颅,几乎同时滚落在地。
腔子里的热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在冰冷的土地上泼洒出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校场。
无头的尸身,在原地抽搐了几下,终于扑倒在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校场上,七千余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许多新兵脸色惨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一些老兵也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只有那些行刑的刽子手和监刑的锦衣卫,依旧面色冷硬,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高台上,崇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能闻到风带来的血腥气,能看到那片刺目的鲜红。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亲自下令处决官员,而且是用这种公开的、极具震慑力的方式。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挺直了脊梁,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每一个士兵的脸。
他要让他们记住这一刻,记住这血的教训,记住皇帝整顿军纪的决心。
“看到了吗?”
他再次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激动而略显沙哑,但更加深沉,“这就是贪墨军饷、欺压士卒的下场!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它将融入这片土地,警醒后人,也滋养新生的京营!”
“从今往后,你们的每一分粮饷,朕亲自过问!
你们的每一件功劳,朕亲自核查!
你们的每一份冤屈,可直接呈递御前!
朕在此立誓,必与尔等同甘共苦,重建京营,再塑军魂!”
“现在,朕问你们——”
他长剑前指,剑尖犹带寒气,“可有信心,随朕一起,练出一支让流寇丧胆、让建奴畏惧的天下强军?
可有胆量,用手中的刀枪,为自己,为家人,为这大明,杀出一个太平盛世?!”
短暂的沉默。
然后,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爆发——
“有!!”
“有!!!”
“有——!!!!”
排山倒海的吼声,从新兵方阵率先响起,随即感染了那些观刑的老兵,最终汇聚成七千人震耳欲聋的咆哮!
这咆哮声中,有恐惧过后的释放,有热血被点燃的激昂,更有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刀斩贪将,血染校场。
这一刻,旧京营的腐朽,似乎真的随着那三十七颗人头落地,而被深深地埋葬。
而一种新的、带着铁与血气息的东西,在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上,开始顽强地生根、萌芽。
崇祯收剑入鞘,转身,不再看那片血腥。
他的背影,在点将台上显得挺拔而孤峭。
“英国公,后续事宜,交由你了。
抚恤被这些蠹虫害死的军士家属,妥善安葬。
今日在场所有官兵,加赏肉食。
新兵加紧操练,军官选拔,也要提速。”
“老臣遵旨!”张维贤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历经三朝,从未见过如此酷烈又如此决绝的整军手段。
但他明白,陛下这是用最极端的方式,为新京营立威,为天下武人立规矩。
崇祯点了点头,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点将台。
走下高台时,他仿佛听到风中传来隐隐的哭泣,是那些囚犯家属被拦在校场外的悲鸣。
他脚步微顿,随即又坚定地迈出。
帝王之路,注定孤独,注定要踩过荆棘和鲜血。
心软,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回到宫中,他立刻召见了骆养性。
“空额案涉及的其他军官、文官,审讯如何?”
“回陛下,第二批四十余人,罪证也已基本确凿,按律当斩者二十八人,余者流放、革职不等。这是名单和案卷。”
崇祯接过,快速浏览,然后提起朱笔,在二十八个人的名字上,划下了猩红的勾。
“这些人,三日后,菜市口,公开处斩。让京城百姓都去看看。其余流放、革职者,即刻执行。”
“臣遵旨!”
“还有,”崇祯放下笔,“京营重建,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朕今日此举,更是将许多人逼到了墙角。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锦衣卫要给我盯紧了,朝中、军中、市井,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尤其是那些与晋商、与边将、甚至与关外有牵连的,要重点监控。”
骆养性心中一凛:“陛下是担心……”
“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崇祯淡淡道,“京营是我们的根本,绝不能乱。必要时,可用非常手段。”
“臣明白!”骆养性感受到了皇帝话语中的森然杀意,肃然领命。
处决三十七名军官的消息,如同狂风般席卷了整个北京,进而震动天下。
朝野哗然。
文官集团中,清流拍手称快者不少,但更多是物伤其类的惊惧和不满,认为皇帝手段过于酷烈,有损仁君之名。
勋贵武将集团则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屁股不干净的,开始悄悄变卖家产,安排后路,或者四处活动,试图寻找新的靠山。
民间舆论则复杂得多。
普通百姓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大多觉得杀得好,这些喝兵血的军官早就该杀。
但也有不少人心有疑虑,担心这只是皇帝敛财的手段,或者担心如此严刑峻法,将来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事,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天子,与过去那位焦虑、多疑、却常常犹豫不决的崇祯皇帝,已然判若两人。
他变得果决、强硬,甚至有些……冷酷。
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惜用最激烈的手段,打破旧的规则和利益格局。
这种变化,让一些人看到了希望,也让更多的人感到了恐惧。
而处于风暴眼的西苑新军营,在经历了血淋淋的“开学第一课”后,训练气氛为之一变。
原先还有些散漫、抱怨的新兵,此刻个个拼了命般地操练。
军官们也更加严厉,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他们都知道,皇帝的眼睛在看着,皇帝的剑,真的会落下。
一种混杂着恐惧、敬畏、以及被严厉公平所激发的效忠之心,开始在这支新军中凝聚。
虽然距离真正的强军还很遥远,但至少,它有了一个像样的开始。
几天后,菜市口再次血流成河。
二十八名涉案文武官员的人头落地,进一步震慑了宵小。
与此同时,京营的募兵工作也在加速。
或许是高饷和“皇帝亲掌、绝不拖欠”的承诺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接连的杀伐让人看到了皇帝整顿的决心,第二批、第三批新兵的招募异常顺利。
到二月底,新兵人数已突破一万五千人。
工部、科学院在徐光启的督促下,也开足马力。
改良的燧发枪开始小批量试产,虽然问题还很多,但至少看到了方向。
库存的盔甲兵刃经过整修,陆续发放。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崇祯知道,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他斩断了旧京营的腐肉,但新肌体的生长,需要时间,更需要营养和历练。
而内外的敌人,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凤阳战事虽缓,但流寇未灭。
陕西大旱,民变暗涌。
辽东的皇太极,更是一只真正的猛虎,在耐心地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而他手中这把刚刚开始锻造的“京营”之剑,还太嫩,太钝。
“必须更快。”
夜深人静时,崇祯对着摇曳的烛火,对自己说,“必须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让这把剑,至少拥有见血的锋芒。”
他的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陕西,投向了正在赶来京城路上的那个人——孙传庭。
也投向了即将从河南前线归来的另一把利刃——曹文诏。
他希望,这两个人,能成为新京营真正的骨架和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