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11:03:36

雨棠指尖拨弄着水中花瓣,脸色虽然疲惫,可也挡不住眼中的娇媚。

“嬷嬷,今日就不必了,这秘药也没剩多少,等下个月葵水之后,就都用了吧”雨棠微微仰头,看着墙上的玉兰图,水珠顺着玉颈滑落,滴进氤氲水雾的沟壑中。

“言哥儿这两日也吓坏了,晚上就让他在房中休息,让丫鬟端些他喜欢的吃食,切记让他不要乱跑”

嬷嬷转身放下盒子, “我会照顾好言哥儿的,小姐放心吧,这胳膊上的伤口我去拿些药膏等会涂上,可别落下疤痕才是”

"嬷嬷,这几日您也辛苦了,今晚好生歇息。"雨棠忽然压低声音,杏眸里凝着警惕的寒芒,"路上发生的事,半个字都不能往外透——便是对着祖母,也得咬死牙关瞒住。"

瞥见嬷嬷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又补了句:"您抽空再敲打言哥儿几句。别看他年纪小,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也明白。"

嬷嬷攥着衣角,眼中布满了忧虑:"那银锁小姐可千万收好了,能让大伯爷下这等狠手,指不定藏着什么机密。"

雨棠将帕子浸入热水,看着涟漪荡开又消散:"先按兵不动。当务之急是在伯府站稳脚跟。"她指尖摩挲着浴桶边缘的缠枝纹,忽然顿住,"听母亲提起过,大舅母手段凌厉,府中大小事务都攥在她掌心。往后...怕是要步步小心。"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嬷嬷泛红的眼眶:"老夫人最疼小姐,总不至于..."

"祖母年逾古稀,怎忍心让她老人家再操心?"雨棠打断话语,指甲无意识抠进浴桶木壁,"今夜宴席就是试金石。"她望着水面泛动的水纹,"世态炎凉,趋炎附势是人之常情。我孤身带幼弟投奔,大舅母就算存着轻慢心思,明面上也得维持体面——毕竟在这京城,伯府最在意的,就是那张薄如蝉翼的脸面。"

暮色渐沉时,栖梧苑的四个丫鬟正忙着为沈雨棠梳妆。春莺捧来一套湖蓝色织金襦裙,笑道:"这是老夫人刚差人送来的,说是京中最时兴的暮云纱,可是京中贵女们最喜欢的。"

冬雪灵巧地绾起沈清梧的青丝,簪上一对珍珠步摇。秋砚跪坐在脚踏上,正为她系腰间禁步,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

"表姐可收拾妥当了?"明萱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这暮云纱穿在姐姐身上可真是美极了!父亲下值回来了,祖母让咱们都去花厅用膳呢。"

沈雨棠起身时,禁步上的玉坠轻响。

一行人穿过点起灯笼的游廊,远远就听见花厅里人声隐约。守在门外的婆子见了她们,连忙打起珠帘:"表小姐到了!"

厅内灯火通明,八仙桌上已摆好青瓷碗碟。老夫人坐在主位,左侧依次是位着靛蓝直缀的中年男子、大夫人赵氏,以及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右侧则坐着二夫人李氏、王氏,末位是两个姨娘。几位年轻公子小姐另设一桌,明萱正朝她招手。

"雨棠来了。"老夫人笑着招手。

“给祖母请安,棠言今日实在太累,我就让嬷嬷陪着他休息”

"好好好,就让言哥儿休息吧!来,见过你大舅父。"

中年男子面容肃正,蓄着短须,与母亲有三分相似,眉眼间透着温和:"路上可还顺利?"

“多谢大舅父关心,一切都好”。雨棠福了福身。

"往后缺什么,直接与你大舅母说。"

大夫人笑着补充:"你大表哥明景在翰林院任职,今日特意告假回来的。"那青年起身拱手,一身月白斓衫,气质儒雅:"表妹。"

"这是你大表姐明舒。"大夫人指着身旁约莫十八九岁,容貌端庄,一身绛红织金褙子的少女,发间一支累丝嵌宝金簪。

“哎呀,都说江南出美人,果真名不虚传”明舒左右打量着雨棠,瞧了瞧她身上的衣服,转头对祖母说道:“祖母,您可真偏心,这暮云纱我都跟您要了多久都不给我,怎么转头就送给表妹了”

“你这丫头,要什么问你娘去,少来拿祖母取笑”祖母嬉笑着开口“上次从我这儿拿走一个红宝石项圈,那不比这暮云纱金贵?”

“我原还担心表妹从江南带来的衣裳不合京城时宜,毕竟京城时兴的东西传到江南都过时了,没想到祖母这么细心,那改明个我也送表妹几身衣服”明舒笑道。

“多谢大表姐”雨棠抿嘴一笑,婉声回答"江南的衣裳虽不比京城时新,但料子倒是轻软,穿着也习惯。既然表姐和祖母都这般疼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夫人插话道:"可惜你二舅父带着明远在青州赴任,要年底才回。"说着指向另一桌,"那是你三表哥明曜,还有二表姐明芷。"

沈清梧望去,见三表哥生得剑眉星目,正把玩着酒杯冲她笑;二表姐约莫十六七岁,脸上一双杏眼,对她怯怯的一笑。

"开席吧。"

第一道是八宝鸭胗,盛在荷叶边的青瓷盘中。大舅父亲自夹了一筷放到沈雨棠碗里:"尝尝,这是你母亲当年最爱吃的。"

沈雨棠低头尝了一口,咸鲜中适口。

大表姐明舒开口道:"厨房特意照姑母以前喜欢的口味做的,表妹尝尝看跟你们淮州的食物有何不同。"

三表哥景曜突然举杯:"表妹远道而来,我敬你一杯。"他生得俊朗,笑起来带着几分不羁。

"胡闹!"大舅父皱眉,"雨棠不惯饮酒。"

景曜却已仰头饮尽。沈雨棠正要端起茶杯,却见大表哥景明不动声色地将她面前的酒杯换成蜜水:"以茶代酒便可。"

老夫人给雨棠夹了一块鲥鱼,笑道:"尝尝,这是今早才从江南运来的。"

大舅母见状,唇角笑意微淡,随即又恢复如常:"雨棠初来,是该多尝尝京里的口味。"

二舅母忽然开口:"江南鲥鱼鲜美,京里难得一见,老太太疼孙女呢。"

大舅母眼波微转,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正在这时,丫鬟用托盘托着滋滋冒油的炙鹿肉缓缓上桌,焦香混着椒盐气息瞬间漫开。

祖母指着着瓷盘,"雨棠快尝尝,这是你大舅父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淮州可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先拿陈年黄酒煨透了再炙烤,火候拿捏得..."

"母亲您尝尝这皮,烤得比琉璃瓦还酥脆。"大舅母笑着夹起一片裹满芝麻的肉脯,"礼部崔尚书前日刚得了西域进贡的香料,特意分了半匣子给老爷。这不,连带着新得的炙肉方子也一并送来了,说是照着宫里御膳房的法子改良的。"她用绢帕轻拭嘴角,眼波流转间似有意无意扫过雨棠。

大舅父端起茶盏轻抿,"崔尚书为人最是风雅..."

话音未落,祖母已笑着打断:"知道你俩投缘!快让孩子们吃菜,总说这些官场上的事作什么。"

大舅父闻言便转了身子,朝明熠探了探身:"熠哥儿,听说今日在京卫武学考校弓马?"

"可不是,"祖母抢过话头,手里盛汤的银勺碰得碗沿叮当作响,"回来那衣角都沾着校场的红土,我让丫鬟们好一顿收拾。"说着朝明熠的衣摆瞥了一眼。

明熠扬着剑眉笑道:"今日都督佥事亲自考较《马上枪法》,"他挺直腰板,学着武师的样子比划了一下,"还夸我筋骨好。”

祖母眉眼舒展,笑吟吟道:"那祖母等着你挣个武状元回来!"

大舅母嘴角微微一滞,唇边的笑意未减,却多了几分勉强。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道:"熠哥儿有志气是好事。"声音依旧柔和,却比方才淡了几分,"不过习武辛苦,也要当心身子。"

雨棠夹起一片鹿肉,炙肉的焦香混合着香料,确是从未在淮州尝过的陌生滋味。

酒过三巡,大舅母笑吟吟开口:"雨棠在江南时,可曾读过什么书?"

雨棠温声答:"略读过《女诫》《列女传》,只是粗浅,不及两位姐姐才学。"

陈明舒轻笑:"表妹谦虚了,江南文风鼎盛,想必琴棋书画都是极好的。"

话里带刺,雨棠却只浅笑:"姐姐谬赞了。"

大表哥景明眼睛一亮:"表妹若感兴趣,我院里有些闲书可借你。"

"胡闹!"大夫人轻斥,"女儿家读那些做什么?"

却听老夫人道:"读些书好,她母亲当年诗书画俱佳。"

二舅母忽然道:"我娘家兄长曾任江南学政,倒是提过沈家诗书传家,雨棠的字想必极好。"

雨棠抬眸,对上二舅母平静的目光,心下一动:"二舅母过奖了,只是幼时临过几年帖。"

老夫人笑道:"那正好,明日你写几个字给祖母瞧瞧。"

大舅母唇角笑意微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是该如此,女儿家字好,也是体面。"

宴席散后,丫鬟捧来一个锦盒。老夫人亲自打开,取出一支白玉兰花簪:"这是你母亲及笄时戴的,就留给你吧。"

沈雨棠轻轻接过,拜谢了祖母。

宴席散后, 路过回廊,隐约听见大舅母压低的声音:"……李氏今日倒是话多。"

陈明舒冷笑:"二婶向来如此,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雨棠脚步未停,唇角却微微扬起——

大舅母高傲,二舅母隐忍,而祖母……显然对二舅母的处境心知肚明。

回到栖梧苑,嬷嬷还守在暖阁里,膝头搭着半干的绣金袍子:"小姐,衣裳洗妥了,只是下摆金线脱了几处......"

"无妨,收起来吧。"

雨棠按住嬷嬷欲起身的手,"嬷嬷快点休息,这些日子累得您腿脚都不利索了。"

她对着铜镜卸去珠钗,忽然开口:"明日劳您打听打听,府里哪些老人是祖母的心腹。"碎发垂落脸颊,映得眸色愈发幽深。

嬷嬷取下她鬓边的累丝步摇,:"该的该的。当年我虽随三小姐去了淮州,好在府里旧人还有些交情。"

老人絮叨着将钗环收进漆盒,"咱们新来乍到,先摸清门路总是好的。"

待嬷嬷离开,门扉合拢,她才轻推开雕花柜,从夹层取出那枚银锁。月光透过窗棂爬上锁面的云纹。

思索再三,锁簧"咔嗒"轻响,还是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