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11:04:40

雨棠心思几转,隐约猜到几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出了伯府正门,陈平快步走向侧边停放的乌木马车,车帘低垂。“殿下,沈姑娘来了。”他回头向雨棠点头示意。

雨棠走近,陈公公已掀开车帘,车内铺着青色绒毯,萧衡身着玄色常服正端坐其中。侍卫立刻搬来马凳,陈公公示意她上车。

雨棠一时有些无措,踩着马凳上了车,正要屈膝行礼,却被一双温热的手稳稳托住。“沈姑娘不必多礼。”萧衡的声音比那日街上温和些,“今日孤本想亲自入府,又怕惊了老夫人,才让陈平代为通传。”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翻涌着说不清的情愫。

雨棠眸光微动,眼底浮起几分惊诧与惶惑,“多谢殿下费心,雨棠已无大碍,实在不必劳殿下挂怀。”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绒毯的暗纹上,不敢抬头。

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那沉默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雨棠正绞尽脑汁想找些话打破僵局,余光却不经意撞上他的目光。

“还疼吗?”萧衡的声音低沉下来。

雨棠指尖轻轻拂过眼角——那里的痂已脱落,只余下一抹浅红,倒真像颗泪痣。“现在不疼了。”她微微牵起唇角,“不过还是要谢殿下,那日的剑偏了一分。”

萧衡喉结滚动:“是孤大意了,让剑伤了你。”看着她眼角那抹红,破庙里那个发着高热、裹着他外袍的身影,与眼前人渐渐重叠,心中竟泛起一阵莫名的涩意。

雨棠强装镇定,莞尔一笑:“实在是小事,就算留了疤也无妨,旁人大约只会当是天生的泪痣。”狭小的车厢里,气氛莫名变得暧昧,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今日劳烦殿下,臣女先行告退。”不等萧衡回应,雨棠已匆匆起身,踩着马凳下了车,脚步竟有些慌乱,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一般。

车帘在身后轻落,隔绝了那道灼得人脊背发紧的视线。雨棠进了垂花门,肩头微松,这才定住了心神。

她忽然抿紧唇角,眼底掠过一丝微变——心中已有了计较:“我本无意与你扯上半分干系,可你既已亲自寻上门来,那便休怪我……”

理了理被风拂乱的衣襟,她转身往府中走去,脚下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她与幼弟初到京城,前路茫茫如雾,身后又有大伯父那头虎视眈眈的恶狼。

若能借那棵大树的荫庇,为自己和弟弟寻得片刻喘息,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也是好的。——既然是他先递来的梯子,她没有理由不顺着往上攀。只是这步棋,需得沉住气,慢慢落子才是。

雨棠回到正院时,老夫人正坐在雕花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串菩提子,指尖却久久没动。见她进来,老夫人抬眼,神色凝重:“你可知那陈公公是何人?东宫总管太监,太子跟前最得力的人,竟亲自跑来给你送药……”

她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太子是什么人物?金枝玉叶,储君之尊。你受了伤,为何瞒着家里?”

“不过是花灯节上的一场意外,原想着是小事,何必惊动长辈。”雨棠垂眸。

老夫人拉她在身旁坐下,满是皱纹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暖热的温度:“太子政务繁忙,日理万机,却特意让贴身总管送药来,这份‘情谊’,你可明白其中轻重?咱们虽挂着个伯府的名头,平日里哪能轻易攀得上这等贵人?突然这般上心……祖母不是怪你,只是怕你涉世未深,看不清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平白吃了亏啊。”

雨棠低声道:“棠儿知道。殿下大约只是心怀仁善,觉得误伤了民女,过来赔个罪罢了。”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落在案上那只白玉瓷药瓶上:“不管怎样,以后出门定要当心。这帝王家的事,就像镜中花、水中月,看着再好看,也是碰不得的。咱们只求安稳度日,平安顺遂,就够了。”

晚上更衣时,嬷嬷收拾妆台,目光落在那只白玉瓷瓶上,指尖悬在半空,终是忍不住开口:“小姐,这雪肌膏,是白日里那位贵人所赠吧?”

雨棠正解着襦裙的系带,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便将花灯节遇刺、太子赠药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嬷嬷的手微微发颤,攥着帕子的指节都泛了白,声音里带着忧色:“小姐,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雨棠脱下最后一件里衣,轻步迈进浴桶,温热的水波漫过腰际,她望着水面晃动的烛影,轻声道:“不过是两度萍水相逢。他是储君,我是民女,原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嬷嬷放心,我自有分寸。”

入睡前,嬷嬷取了雪肌膏,指尖沾了一点,小心翼翼揉在她眼角的浅疤上。清凉的触感漫开,雨棠闭着眼,唇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戏谑:“嬷嬷倒是比我还上心,难不成还真怕留道疤?”

“小姐的疤,嬷嬷自然得仔细着点。”嬷嬷叹气,指尖还停在她眼角,“只是这药……来路太金贵,怕是不好再用了。”

雨棠睁开眼,铜镜里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神情:“药就是药,能治病的,哪分什么来路?”她指尖轻轻点着白玉瓷瓶,冰凉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况且,人家既郑重其事地送了,不用反倒显得咱们不识抬举。”

嬷嬷手上动作一顿,从镜中望她:“小姐的意思是……”

雨棠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烛光在她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一个孤女,带着幼弟在这京城落脚,凡事总得留几分余地。有时候,不得不为之。”

嬷嬷的手微微发抖,在她眼角一滞,声音带着颤:“嬷嬷……明白。”

雨棠望着铜镜中嬷嬷忧心忡忡的脸,轻轻按住她布满皱纹的手,指尖覆上那些粗糙的纹路:“嬷嬷放心。”

她声音轻柔似叹息,目光却清明得很:“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可这尊大佛……”铜镜中,她一双桃花眼明明灭灭,带着几分洞悉,“现在招惹,只怕要引火烧身呢。”

说着,她抬手将烛芯剪去一截,跳动的火光顿时暗了几分。铜镜中的面容也跟着模糊起来,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亮:“蜘蛛结网,也要挑个安稳的屋檐不是?眼下咱们在这京城里,安稳最是难得。”

嬷嬷望着她沉静的侧脸,终是点了点头,将剩下的药膏细细涂匀,才吹熄了烛火。帐外月光入户,照得地上一片清辉,像铺了层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