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11:05:26

二更梆子刚过第一声,水面上浮着的花瓣便轻轻震颤起来。那是今天刚从西市买的玫瑰花瓣,浸了热水,愈发红艳。

"姑娘,该起了。"春莺捧着素绸浴巾立在屏风旁,巾角绣着并蒂莲的暗纹。铜雀灯台上的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惊得她手腕一抖。

少女仰颈时带起一串晶莹水珠,有几滴顺着锁骨滑落,消失在氤氲的水雾里。蒸腾的热气给她的肌肤蒙上一层淡绯色,像是三月里初绽的桃花,自肩头往下渐次化作羊脂玉般的莹白。

"哗啦——"

雨棠赤足踏出浴桶,春莺连忙用绸巾裹住。那轻若云烟的织物覆上少女肩头时,沾湿的纱料顿时变得透明,隐约透出底下羊脂玉般的肌肤。两个小丫鬟忙垂下眼睛,别开头。一个捧着茉莉粉,一个托着青瓷瓶装的桂花油,睫毛在烛火中簌簌轻颤。

"姑娘且忍忍。"嬷嬷布满茧子的手擦过雨棠腰间,素绸主腰系带蓦地勒紧三分,"开春刚裁的小衣,如今倒显短了。"说着从针线篮里取出软尺,在少女后背量了量,"肩宽又长了半指,这年纪的姑娘家,真是一天一个样。"

铜镜里少女胸脯随着呼吸起伏,杏色锦缎上绣的折枝海棠仿佛活了过来,花蕊正抵在锁骨下方微微颤动。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纱帐上,那轮廓已现窈窕之姿。

"姑娘长大了!这两日我得给小姐新做两身小衣,看看库房有没有软云纱。"嬷嬷一边叨念,一边给她穿上月白绫纱外罩。衣料摩挲间散发出淡淡的熏香,是去年收的七里香混着少许烘干的荔枝壳。

"小姐,您这荷包绣得真别致。"夏竹捧着刚熏过香的荷包凑过来,荷包上的银线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这绣的是什么花呀?像是落了雪似的。"

雨棠低头看了一眼,眸光潋滟,唇角微扬:"这叫七里香。在淮州,每逢花期,满庭芬芳,远远望去如枝头覆雪。"她指尖抚过荷包上的纹样,想起老宅那株七里香,开花时总惹得蜂蝶纷至。

"可不是,"嬷嬷接过话茬,手上的犀角梳轻轻梳理着小姐的长发,乌黑的发丝在梳齿间流淌如瀑,"小姐最爱在七里香树下乘凉,还总让老奴采些花儿晒干了做香囊。记得有年夏天......"

窗外突然传来夜猫厮打的声音,惊得春莺手一抖,碰倒了妆台上的香盒。嬷嬷瞪了她一眼,继续道:"有年夏天特别热,小姐贪凉在树下睡着,醒来时满头都是花瓣,活像个九天仙女。"

"那淮州的百姓岂不是都不用买香粉了?"夏竹天真地笑道,手里的熏笼不小心碰响了铜钩,叮当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脆。她慌忙捂住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四周,"对了小姐,淮州可有什么好吃的?有没有豆花?"

春莺正在整理衣裙,闻言打趣道:"你这馋猫,英花婶子家的豆花还不够你吃?"说着从樟木箱里取出件藕荷色寝衣,衣襟上绣着缠枝纹,"小心她知道了,下次连香油都不给你加。"

雨棠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铜镜边缘的缠枝花纹将她的面容框在一方小天地里。她想起小时候,最爱吃放了桂花蜜水的豆花,阿娘每次都要特意给她多放几勺:"淮州的豆花是甜口的,白白嫩嫩,浇上几勺桂花蜜..."她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妆台上的螺钿花纹。

"甜口的?"夏竹惊讶地睁大眼睛,手里的熏香棒差点戳到帷帐,急忙用手拂了拂,"京城这边是咸豆花呢,要放虾米、榨菜,最后还得撒上一把脆豌豆!"说着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肚子配合地咕噜一声。

冬雪突然"噗嗤"一笑:"说起花啊树的,今儿前院小厮可说了件趣事——户部侍郎家的公子在西街被只鹅追着跑,鞋都跑丢了一只!"

春莺正给雨棠系衣带,闻言手上一顿:"定是他又拿石子丢人家养的看门鹅。上个月才被永昌伯府的鹅啄过,怎么不长记性?"

夏竹好奇的问:“小姐,那京城鹅和淮州鹅,哪个更凶些?”

冬雪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银剪子碰在妆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说起豆花,今儿个我去英花婶子那儿时,见着几个生面孔,非要吃甜的,还一坐就是大半天......英花婶子说这几个人已经吃了四五日甜豆花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冬雪一边铺床一边接话,锦被上的海棠花纹在她手下舒展:"莫不是淮州来的?"她抖开绣枕,枕面上的一对喜鹊在烛光下栩栩如生,"京城繁华,各地的人都想来见识见识。"

雨棠正在系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丝带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摇晃。铜镜中,她与嬷嬷的视线短暂相接,像是有无形的丝线在空气中绷紧又松开。

“明日嬷嬷也去尝尝京城的咸豆花吧,”雨棠状似随意地说,指尖划过妆台上的青瓷胭脂盒,“我倒要看看有多好吃。”

她转身走向床榻。

“冬雪,把窗子关紧些,”雨棠伸手试了试窗缝里漏进来的风,“这几日夜里风凉。”

嬷嬷吹灭了最后一盏灯,月光透过纱帘,在锦被上织出一张银色的网。

雨棠侧卧其中,听着窗外更漏声声,直到三更梆子响起,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星子。

腰侧突然被什么硬物硌到,摸出来一看,是太子给她的双鱼玉佩。玉佩泛着莹润的光,两条鱼儿首尾相衔,相映成趣。

突然觉得这玉佩烫手得很,既像是催命符,又像是保命符。

"太容易得手的猎物..."她将玉佩举到眼前,看着月光在玉面上流转,"可不会被人珍惜。"

雨棠不慌不忙地将玉佩收入香囊,塞进了床脚的樟木箱底。

"既要钓鱼..."她侧身躺下,青丝散落在绣枕上,发间残留的桂花香在枕席间弥漫,"总得先让鱼儿咬紧了钩才是。"

不知什么时候,雨棠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梦中她又回到了淮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