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啊!我的大侄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叔都快想死你了!”
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嗓门,猛地从门口传了进来。
苏梨正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
她研究着怎么把那件被周凛撑爆了扣子的衬衫改得更合身一点。
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
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黑瘦,颧骨高耸。
他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又贪婪的光。
此刻正搓着手,满脸堆笑地朝刚进门的周凛迎上去。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
那青年贼眉鼠眼,缩头缩脑。
一眼看去,就是个被宠坏的二流子。
周凛刚结束一天的训练。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凌厉的汗味和风尘。
看到来人,那双深邃的眸子瞬间沉了下来。
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堂叔,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冷硬,听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
这人是周凛老家的一个远房堂叔,名叫周长贵。
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一辈子就指望着占亲戚朋友的便宜过活。
“哎哟,你这孩子,当了团长就是不一样,跟叔都生分了。”
周长贵故作亲热地想去拍周凛的肩膀。
却被周凛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也不尴尬。
转头就看到了屋里的苏梨,眼睛顿时一亮。
乖乖!
早就听说周凛娶了个城里来的漂亮媳妇。
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灯光下的苏梨,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五官精致得跟画儿里的人一样。
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只是淡淡地瞥过来一眼,就好像带着钩子,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这位就是侄媳妇吧?长得可真俊!比画报上的女明星都好看!”
周长贵一边说,一边毫不避讳地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苏梨玲珑有致的身上来回打量。
周凛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
他高大的身影猛地往前一站,像一堵墙。
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苏梨和周长贵的视线中间。
“有事说事。”
他声音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周长贵这才讪讪地收回目光。
他拉过身后的儿子,清了清嗓子,终于亮出了底牌。
“那个……周凛啊,你看,你弟弟建军也老大不小了。
这不是在村里相中了一门亲事嘛。
对方啥都好,就是……彩礼要得有点多。”
“叔寻思着,你现在出息了,当了这么大的官。
每个月津贴肯定不少。
能不能……先借叔一点,给你弟弟把婚事先办了?”
苏梨在后面听着,心里冷笑一声。
来了,这打秋风的又来了。
这种戏码,她在二十一世纪都见得多了。
“要多少?”
周凛面色不改地问。
周长贵一听有戏,眼睛更亮了。
他伸出五根黑黄的手指。
“五……五百块!”
“嘶——”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军嫂。
听到这个数字,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周凛一个月的津贴,就算加上各种补助,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出头。
这周长贵一开口,就要了他将近半年的工资!
“周凛啊,叔知道这钱多。
可你想想,建军可是你唯一的弟弟!
他要是娶不上媳妇,你们老周家可就要断后了啊!”
周长贵开始打感情牌,说得声泪俱下。
“再说了,你现在是团长。
你弟弟娶媳妇,你这个当哥的要是不表示表示,传出去你脸上也没光啊!
人家会说你六亲不认的!”
这话里,已经带上了几分道德压迫的意味。
周凛放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仗着沾亲带故,就理直气壮地吸血。
不给,就是你的错。
要是以前,他或许会为了所谓的“名声”,捏着鼻子认了。
可是现在……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梨。
苏梨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埋怨。
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丝狡黠。
仿佛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
周凛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
那些所谓的名声、面子,在眼前这个女人面前,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都炸裂的举动。
他转身走到床头柜。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半旧的存折。
还有一个小小的、刻着他名字的铜质印章。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苏梨面前。
在周长贵贪婪的注视下。
在所有邻居震惊的目光中。
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把存折和印章,塞进了苏梨那只柔软白皙的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钱,都在我媳妇那儿。”
“从我领第一个月津贴开始,这个家,就是她当家。”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周长贵。
他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现在,兜比脸都干净。”
“想借钱?”
“可以。”
他伸手指了指正拿着存折,一脸无辜眨着眼睛的苏梨。
“找她,让她给你批条子。”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周凛这番惊人举动给震懵了。
我的天!
冷面阎王周团长,竟然……竟然是个把财政大权全部上交的“妻管严”?!
苏梨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存折和沉甸甸的印章。
心跳,漏了一拍。
这……这就把全部身家都给她了?
她抬起头,对上周凛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
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的、不设防的交付。
苏梨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的存折。
决定要好好守护这个男人给她的信任。
她站起身,脸上挂起一抹甜美又无害的微笑。
款款走到周长贵面前。
“堂叔是吧?您别急。
周凛他一个大男人,不懂这些柴米油盐的事。
家里用钱的地方,确实都是我管着。”
她这话说得,既给了周凛面子。
又坐实了自己“当家人”的身份。
周长贵一看是个娇滴滴的小女人,心里顿时又活泛起来。
他觉得这事有门。
“哎哟,还是侄媳妇明事理!那你看这钱……”
“五百块,确实不是小数目呢。”
苏梨打开存折,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然后蹙起秀气的眉头,一脸为难。
“叔,不是我不想借。
主要是,我们家周凛,官不大,责任大啊。
部队里有纪律,领导干部的个人经济情况,都是要定期审查的。
这一下子账上少了这么大一笔钱,万一组织上问起来,我们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是支援老家亲戚娶媳妇吧?
这要是被有心人捅出去,告我们一个生活作风奢靡,影响多不好呀。”
她声音软软糯糯,话里的“刀子”却是又软又利。
一顶“影响前途”的大帽子扣下来。
周长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这……这哪有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
苏梨一脸严肃。
“我们家周凛,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他自己拿命拼出来的。
可不能在这些小事上,让人抓了把柄。
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长贵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再说了,借钱可以,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苏梨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更甜了。
“不知道叔您打算什么时候还呢?
是分期还,还是到期一次性还清?
利息怎么算?
咱们总不能让国家吃亏,让我们家周凛吃亏吧?
要不,咱们写个正经的借据,再找个中间人做担保?
或者,叔您看家里有什么能抵押的?
比如……老家的地契或者房契?”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周长贵彻底傻眼了。
他还钱?
他要是有钱还,还用得着来借吗?
至于抵押……
他那个破瓦房,卖了都值不了五十块!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狐狸一样的小媳妇。
这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娇滴滴的城里小姐。
这分明就是个披着羊皮的母老虎!
“你……你……”
周长贵气得手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叔您这是……不愿意?”
苏梨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
“那这钱,我可真不敢借了。周凛,你说呢?”
她回头,冲着周凛俏皮地眨了眨眼。
周凛一直靠在墙边,抱着手臂。
他悠哉地看着她“演戏”。
看着她那副小财迷一样。
把存折护得紧紧的。
用软刀子把人怼得哑口无言的模样。
他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和……可爱。
听到苏梨问他,他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吐出两个字。
“听她的。”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压垮了周长贵。
他知道,今天这钱,是半分都要不到了。
“好!好你个周凛!你出息了!
娶了媳妇忘了娘!
连你亲叔都不认了!”
周长贵气急败坏地撂下一句狠话。
拉着他那不争气的儿子,灰溜溜地跑了。
门口看热闹的军嫂们,也都识趣地散了。
只是走的时候,看苏梨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好奇,变成了敬畏。
这周团长的媳妇,不仅长得漂亮,脑子还好使,手段更是高明!
看来,以后这周家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苏梨看着手里的存折和印章。
心里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她走到周凛面前,把东西递还给他。
“喏,你的家当。”
周凛却没接。
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地,覆盖在她握着存折的手上。
然后,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重新合拢。
把存折和印章,牢牢地包裹在她的掌心。
他的手掌,滚烫,有力。
苏梨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里。
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认真。
“以后,都归你。”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的钱,我的人,都归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