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瑾大学期间的记录极少。她考取了省城一所普通本科的艺术设计专业,但只读了一年多就因“个人原因”休学,随后不久便发生了溺亡事件。沈静则考入了本市的师范大学信息管理专业,一直读到毕业。
关于林瑾父母,调查有了进展。林瑾的父亲林国栋曾是国企工程师,母亲周芳是中学音乐教师。在林瑾出事前一年,两人因技术移民去了加拿大,手续办得很快,似乎早有打算。女儿出事后,他们曾短暂回国处理,但很快又返回加拿大,之后与国内几乎断了联系,连女儿墓地的具体位置似乎都不甚关心。有当年帮忙料理后事的同学回忆,林瑾父母当时表现得很悲伤,但也有些……疏离和匆忙,仿佛急着离开这个伤心地。
“这不太符合常理。”林涛说,“独生女意外去世,父母通常会深受打击,有的甚至会留在国内陪伴女儿‘长眠’。他们却好像……避之不及?”
“除非,这里让他们伤心的,不仅仅是女儿的死亡本身。”姜星推测,“也许还有别的隐情,或者,他们对女儿的死因,有自己的看法,甚至……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姜星决定尝试联系远在加拿大的林瑾父母。通过国际刑警协作渠道和领事馆协助,几经周折,终于通过邮件联系上了周芳。对方起初非常抵触,拒绝沟通。直到姜星在邮件中提到“楚宏也已去世,沈静失踪,我们只想了解林瑾当年真实的状况,或许能让她安息”,周芳才在一天后,回复了一段简短的语音邮件。
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带着浓重的悲伤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警官,事情过去太久了,我们不想再提。小瑾……她是个苦命的孩子。有些病,是治不好的。我们带她看过医生,没用。她太敏感,太执拗了。楚宏那孩子……我们并不怪他,他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至于沈静……那孩子,心思太重了,对小瑾的感情……有点不正常。我们当年就觉得不安,劝过小瑾,但她心软。算了,都过去了。我们都老了,只求平静。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病?治不好的病?”姜星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是指心理或精神方面的疾病吗?所以林瑾手腕的旧划痕……”
周芳的话含糊不清,但指向明确:林瑾可能有心理或精神问题,需要看医生,且“治不好”。楚宏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沈静对林瑾的感情“不正常”,让父母感到“不安”。
这为林瑾的死亡提供了新的背景:一个本身可能就存在心理问题的少女,在遭遇情感打击(得知初恋男友为现实原因与他人订婚)后,选择结束生命。楚宏负有道义责任,但并非法律意义上的凶手。沈静则因对林瑾异常强烈的感情,将一切归咎于楚宏,并在多年后实施了报复。
似乎能说通了。但姜星总觉得,周芳的语气里,除了悲伤和回避,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恐惧?或者,某种难以启齿的羞耻?
就在这时,技侦部门对从沈静天台遗留手提包中发现的空白素描本,有了惊人发现。在紫外光和多波段光源的照射下,空白的纸页上,显现出了大量用无色荧光笔或特殊铅笔绘制的画作和文字!
这些画和字,需要特定波长的光才能看见,平常看起来就是一本空白本子。
画的内容,几乎全都是林瑾。各种姿态,各种表情,有些是现实场景的再现(如高中课堂、校园梧桐树下),有些则是想象或带有象征意义的画面(如林瑾在月光下漂浮、被藤蔓缠绕、沉睡在花朵中)。笔触细腻,充满情感,甚至可以说是……充满爱慕与迷恋。
文字则是一些零散的句子、诗歌片段、以及沈静自己的内心独白:
“瑾的眼睛像深潭,我溺毙在其中。”
“为什么他们都看着你?楚宏,老师,那些男生……你只看着我好不好?”
“你跟他去写生了。把我一个人留下。画板很重,我的心也是。”
“他说要订婚了。你哭了。我也哭了。但我的眼泪是滚烫的,是愤怒的。他凭什么伤害你?”
“江水很冷吧?别怕,我迟早会来陪你。等我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
“他住在我隔壁了。这是天意。他的痛苦,是我最好的颜料。”
“快了。就快了。画框即将碎裂,月光会重新纯洁。”
这些隐藏的内容,赤裸裸地揭示了沈静对林瑾远超正常友谊的、强烈而偏执的情感,近乎一种病态的 obsession(执迷)。她将林瑾视为独占的、纯洁无瑕的月光,而楚宏是玷污和夺走这月光的污秽太阳。她的“清理”,不仅仅是为林瑾复仇,更是为了“净化”她心目中唯一的光源,使其回归“纯洁”。
这解释了为什么她对楚宏的惩罚,带有“仪式感”和“艺术性”(破坏画作、留下视频和符号)。这不仅仅是对肉体的消灭,更是对她心中“污点”的一种“美学”意义上的清除。
然而,姜星在翻看这些隐藏画作时,注意力被其中一幅画吸引了。这幅画不同于其他肖像或象征画面,更像是一个场景记录:画面中,林瑾坐在江边的石头上,背影单薄,肩膀耸动似乎在哭。她身旁站着两个人影,一个身材较高(像楚宏),另一个较瘦小(像沈静自己)。但奇怪的是,画中代表沈静的那个人影,手臂似乎伸向林瑾的后背,动作模糊,难以分辨是搀扶、安慰,还是……推搡?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那一夜,月光破碎了。是我的错吗?不,是他的。都是他的。”
这句话,带着强烈的自我开脱和归因于他人的意味。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瞬间浸透姜星的脊背。
如果……如果当年江边的真相,并非完全如沈静所说,也并非完全如楚宏在录音中忏悔的那样呢?
如果林瑾的落水,并非单纯因为受刺激自己跳下,也非与楚宏争执中意外失足,而是……与沈静有关?
沈静对林瑾的执念如此之深,当她看到林瑾因为楚宏要订婚而崩溃痛苦时,她会产生怎样的情绪?是心疼?还是……愤怒于林瑾如此在意楚宏?甚至,会不会产生“既然我得不到你完整的心,既然你如此痛苦,不如我帮你解脱,也让他永远活在痛苦中”的极端念头?
画中那个模糊的伸手动作,那句含糊的“是我的错吗?”,细思极恐。
楚宏的忏悔,可能基于他醉酒后的模糊记忆和深重的负罪感,他或许只记得自己告诉了林瑾订婚消息,记得林瑾跑开,记得自己没拉住,但当时同样在场的沈静,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可能并不完全清楚。沈静可以利用这一点,将全部罪责放大并压在他身上,让他成为完美的“凶手”和“赎罪者”。
而沈静自己,则躲在“复仇者”和“清洁工”的外衣下,完成了对楚宏的惩罚,也完成了对自己可能罪责的心理转移和净化。
如果是这样,那沈静策划的一切,其深层动机可能不仅仅是“为林瑾复仇”,更是为了掩盖她自己可能犯下的罪行,并通过对楚宏的“审判”来获得心理上的“清白”与“解脱”!
这个推测让案件的性质变得更加黑暗和复杂。
姜星立刻将这个推测向陈国华和副支队长汇报。专案组重新审视所有证据。那段关键录音里,楚宏说“我拉她了!我没拉住!”,沈静反驳“你这是在把她往绝路上逼!”。楚宏并未提及沈静有任何推搡行为。但沈静在当时情境下,完全有可能做出过激举动,而楚宏由于醉酒、慌乱和后来的愧疚,记忆可能出现偏差或缺失。
“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证实或排除这种可能性。”副支队长面色严峻,“但沈静失踪,可能已死,林瑾父母远在海外且不愿深谈,楚宏已死……几乎成了死无对证。”
“不,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些什么。”姜星忽然想起,走访时那位退休语文老师提过,当年报案的同学除了楚宏和沈静,好像还有第三个人,一个“姓王还是姓张”、“个头高点”的女生。
“找到当年第三个报案人!”陈国华下令。
通过校友录和当年班级名单,结合老民警模糊的记忆,警方最终锁定了一个人:王薇,当年班上的体育委员,性格爽朗,高中毕业后考上体院,后来回到临江成了一名中学体育老师。
当姜星和林涛找到王薇时,她已经是一名干练的中年女教师。听到警方来意,提起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她长叹一口气,表情复杂。
“林瑾的事……唉,我一直不愿意回想。那天晚上,我们几个高中同学在市区聚餐,楚宏、林瑾、沈静,还有我,另外两个男生。楚宏心情不好,喝了很多,后来他跟林瑾到一边说话,好像吵起来了,林瑾哭着跑出去,楚宏追了出去,沈静也跟着跑了。我和另外两个男生怕出事,也跟了出去,但没他们快。”
“后来呢?”
“后来……我们在江边找到他们。楚宏瘫在地上,浑身酒气,语无伦次。林瑾……已经在水里了,离岸边有点距离。沈静站在岸边,浑身湿透了,脸色惨白,不停地发抖,说‘我没拉住,我没拉住她……’。我们吓坏了,一个男生会游泳,跳下去把林瑾捞上来,但已经……没气了。”王薇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当时都懵了,又怕又乱。楚宏醉得厉害,沈静一直哭不说话。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传出去不好,加上楚宏家有点关系,就……就先报了失踪,第二天才去正式报案,也没敢说细节,就说发现林瑾溺水了。”
“沈静说她没拉住?她当时离林瑾很近吗?林瑾是怎么落水的?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滑倒,或者……”姜星小心地问。
王薇皱眉回忆:“具体怎么落水的,我们都没看见。我们赶到时,林瑾已经在水里了。沈静说她看到林瑾情绪激动往江边走,想去拉她,结果林瑾甩开她,自己跌进去了。楚宏说他当时想去拉但脚软没赶上。当时情况混乱,我们都信了。现在想想……”她犹豫了一下,“沈静后来对楚宏的态度很怪,恨之入骨的样子。我们也觉得楚宏有责任,不该说那些话刺激林瑾。但沈静的反应,有时候激烈得有点……过分。她好像把林瑾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一样。”
“林瑾和沈静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王薇露出有些难以形容的表情:“好,非常好。但……怎么说呢,沈静对林瑾的好,有点让人透不过气。林瑾跟别人多说几句话,沈静就不高兴。林瑾和楚宏在一起后,沈静虽然没反对,但总是闷闷不乐。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沈静写的东西,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林瑾的名字,还有……一些很肉麻的句子。我当时吓了一跳,但也没敢说。”
王薇的证词,虽然没有直接证明沈静有推搡行为,但强烈暗示了沈静对林瑾病态的情感,以及她在林瑾落水事件中可能扮演的、不同于她事后描述的角色。她的“没拉住”的说法,可能是事实,也可能是掩盖。
结合沈静隐藏画册中那幅模糊的场景和那句“是我的错吗?”,嫌疑的指针,再次沉重地指向了她。
也许,二十多年前那个江边的夜晚,是一场由醉酒失言、情感崩溃、以及可能存在的、源于扭曲爱意的“致命相助”共同酿成的悲剧。而二十多年后,则是这场悲剧延绵出的、带着自我欺骗与残忍仪式感的复仇与自我救赎。
沈静的失踪,如果真是自杀,那或许是她最终选择的、与内心罪责和解(或逃避)的方式。
然而,就在专案组倾向于以“沈静涉嫌教唆帮助自杀及可能涉嫌过往案件,现失踪,可能已死亡”来准备结案材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临江下游的渔民,在距离市区三十公里的一处回水湾,打捞上来一具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