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12:22:22

女尸打捞地点位于临江下游一处僻静的河湾,周围芦苇丛生。尸体被发现时,已呈现中度腐败,难以直接辨认容貌。但身上所穿的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与沈静失踪时的衣着描述吻合。法医初步检验,死者为女性,年龄三十至四十岁,身高约162cm,体型偏瘦,与沈静基本特征相符。死亡时间推测在一周左右,正好是沈静失踪前后。死因为溺水,肺部和呼吸道有大量溺液,符合生前入水特征。体表除腐败和水中生物造成的损伤外,未发现明显致命外伤或抵抗伤。但在其右手腕内侧,发现了几道新鲜的、平行的浅表划痕,方向一致,为死前短时间内形成。

手腕的划痕……与当年林瑾手腕的陈旧划痕,形成了某种诡异而残酷的呼应。

DNA比对需要时间。但从衣着、体型、死亡时间、地点(同样是临江,且在下游)来看,极大概率就是沈静。

“她是自杀?”林涛看着初步报告,“模仿林瑾的死法?在同一个江里?还划了手腕……是加深溺亡的概率,还是某种仪式?”

姜星没有说话。他去了停尸房,看了那具已无法辨认面容的遗体。那种萦绕在楚宏书房和沈静隐藏画册中的、浓烈的悲伤与执念,仿佛在此刻凝聚成了实体。江水的冰冷,似乎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沈静留下的信,说她“该去找她了”。她真的这么做了。以一种充满象征意义的方式,在吞噬了林瑾的江水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并可能模仿了林瑾自残的痕迹。这是忏悔?是追随?还是完成她心目中最后的“清洁”与“回归”?

如果真是这样,第二个案件,将以沈静的自杀,为这场跨越二十多年的悲剧画上一个充满血色与江水的句号。

然而,姜星心中的疑虑仍未完全消散。那幅隐藏画册中模糊的推搡动作,王薇证词里透露的沈静对林瑾的异常执念,以及沈静策划楚宏死亡时表现出的冷静与操控力……这一切,真的会以这样一场“殉情”式的自杀终结吗?

她选择死在江里,是否也是为了永远埋葬某个秘密?比如,当年林瑾落水的真相?

技术部门对沈静遗留的电子设备(手机、电脑数据恢复)的深入分析还在继续。在她的个人电脑加密分区里,发现了更多关于楚宏的监控资料和心理分析笔记,其详尽程度令人咋舌。她还收藏了大量关于“心理暗示”、“愧疚感利用”、“完美自杀现场布置”的学术文章和案例。

毫无疑问,楚宏的死亡,是她长期策划、精心实施的结果。她是一个高智商且意志坚定的犯罪者,虽然手法特殊(利用心理而非直接暴力)。

但关于林瑾之死,在她的数字痕迹中,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记录或反思。除了那幅模糊的画和那句含糊的话,她似乎刻意回避了那一段。这不正常。以她对林瑾的执念和对“清理”的偏执,她应该会反复回忆、记录、分析那件事才对。

除非……那段记忆对她而言,是真正的禁区,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或不敢直面和记录的真相。

DNA比对结果在两天后正式确认:下游女尸,就是沈静。

案件似乎可以尘埃落定了。楚宏死于在沈静长期精神压迫和诱导下的自杀,沈静涉嫌教唆、帮助自杀罪,并在林瑾死亡事件中可能存在未被证实的不当行为(甚至可能是过失或故意),后投江自杀。

分局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案情,安抚舆论(楚宏作为本地知名企业家,其死亡引起了一定关注)。

但姜星却向陈国华提出了一个请求:他想再去一次沈静打捞现场,以及当年林瑾出事的大致江段看看。说不出具体原因,只是一种直觉,觉得那条江,还藏着未说尽的话。

陈国华看了他一会儿,同意了,让林涛陪他去。

深秋的临江,水流平缓,江面开阔,带着寒意。沈静被打捞的地点是一处平静的回水湾,芦苇枯黄。当年林瑾出事的地点在上游约五公里处,那里江岸有护堤,但也有一些亲水平台和石滩。

姜星和林涛沿着江岸慢慢走着。秋风萧瑟,江水默默东流,带走时光,也带走秘密。

“两个女人,都死在这条江里。一个是因为男人的背叛和闺蜜可能的‘帮助’,一个是因为走不出的执念和可能的罪疚。”林涛感慨,“情这个字,有时候真是要命。”

姜星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江岸边一些被水流冲上来的垃圾和漂浮物上。忽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

在几块碎石和枯枝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塑料质地的东西半埋着。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来。是一个已经损坏的、儿童玩具对讲机的一部分,只有半个巴掌大,很旧了,塑料壳褪色开裂,里面电路板裸露,浸了水。

这种东西在江边出现并不稀奇,可能是上游哪个孩子丢弃或不小心掉落的。

但姜星却盯着它,看了很久。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遗忘的画面,从他前世的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案卷角落里,被勾了出来。那是一个类似的、用作单向监听或简单录音装置改造基础的玩具对讲机。

一个荒诞的、但在此刻却显得不那么荒诞的念头,击中了他。

沈静如此熟悉技术,她能干扰监控,能隐藏电子数据。那么,她会不会也用了某种技术手段,来确保楚宏“按照剧本”行动?比如,在那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夜晚,在楚宏的书房里……

“林哥,立刻联系技术队!”姜星站起来,语速加快,“让他们重新彻底检查楚宏书房的所有电器、家具、装饰品,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重点检查有没有可能被改装过、附加了微型扬声器或播放装置的东西!还有,检查楚宏那晚喝的酒瓶、酒杯!”

林涛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姜星异常严肃的表情,立刻照办。

技术中队再次进入已被封锁的楚宏书房,进行了近乎拆解式的检查。终于,在楚宏书桌正上方、那盏欧式仿古铜艺台灯的中空灯柱底部,发现了一个被巧妙嵌入的、指甲盖大小的微型无线接收模块和微型扬声器!它们被涂成与灯柱内部一致的颜色,极难察觉。模块已经没电,但接口痕迹很新。

同时,在书房沙发角落的缝隙里,找到一个同样微型的、带磁吸的无线发射器,型号与台灯内的接收模块匹配。发射器电量也已耗尽。

“这是……远程音频播放装置?”技术员惊讶道,“可以通过这个发射器,在一定距离内,向台灯里的接收模块发送音频信号,然后通过微型扬声器播放出来,声音不会太大,但在安静的深夜书房里,足以让附近的人听到。”

姜星看着这两样东西,脑海中的拼图瞬间完整了。

那段让楚宏彻底崩溃的、他与沈静关于林瑾之死的对话录音……有没有可能,在楚宏生命的最后一夜,就在这个书房里,被再次播放给他听?通过这个隐藏的装置?

楚宏当时可能喝了酒,情绪低落。他独自在书房,或许正在看着那幅被自己破坏的画。然后,他听到了“自己”和“沈静”的声音,在房间里幽幽响起,重复着那些最令他痛苦和恐惧的对话。他可能以为是自己幻听,是愧疚产生的幻觉,或者……是沈静的鬼魂?无论如何,这足以将本就濒临崩溃的他,彻底推入深渊,促使他拿起美工刀,完成“自我审判”。

而那个发射器,可以在书房外,甚至楼下的某个地方操控。沈静当时,可能就在附近,冷静地启动了播放,然后静静等待结果,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比如之前隐藏的摄像头?虽然没找到,但她可能事后收走了)确认了楚宏的行动。

这不是简单的精神压迫诱导,这是借助科技手段的、直接的精神攻击和场景制造,更主动,也更具有操纵性。其目的是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用特定的声音,触发特定的行为。

这才是沈静“清洁工”计划的完整面目:不仅仅是长期的监视和心理战,更包括在关键时刻,用技术手段营造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声音稻草”。

那么,林瑾的死呢?当年江边,是否也可能存在类似的、不为人知的技术“辅助”?比如,那个玩具对讲机……

姜星立刻将玩具对讲机的残骸交给技术部门,请求他们尽可能分析其内部结构和可能的改装痕迹,并尝试恢复任何可能残留的数据(尽管希望渺茫)。

同时,他要求再次仔细检查沈静住所发现的全部物品,寻找可能存在的、与当年事件相关的技术装置或部件。

这一次,在沈静书房一本厚重的《数字电路原理》的书脊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小小的、泛黄的电路手绘图。图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音频放大和触发电路,旁边标注着元件参数,其中几个元件的型号,与在江边发现的玩具对讲机残骸中的部分元件吻合!

图纸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试验品A,97年夏。效果:可控的‘意外’声音。”

97年夏……那是高中时期。沈静在那时,就已经开始改装这种可以制造“意外声音”的小装置了?她用这个来做什么?恶作剧?还是……更危险的事情?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浮出水面:也许当年江边,林瑾听到的、刺激她的“声音”,并不完全来自楚宏的言语。也许,还有沈静用类似装置制造或放大的、某种更具冲击力的“声音”?或者,是用某种声音干扰了楚宏或林瑾的判断,导致了悲剧?

没有直接证据。但沈静保留的这张图纸,和她在这方面的兴趣与能力,为当年的悲剧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也许,沈静对楚宏的恨,不仅仅是因为楚宏“伤害”了林瑾,更是因为楚宏的存在,可能威胁到她自己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她对楚宏的“清理”,既是报复,也是封口——封住那个可能知晓某些异常细节的、醉酒男人的口。而她自己最终选择沉江,或许是因为她发现警方已经接近了某些真相(比如发现了隐藏画册和录音),或许是因为她内心的罪责终究无法完全用“复仇”来抵消,也或许,只是她偏执计划的最终闭环——让自己也以类似的方式“回归”江水,完成她病态想象中与林瑾的“团聚”和“净化”。

真相,可能永远无法百分之百还原。尤其是当关键当事人全部死亡,且时隔多年的时候。

但姜星根据现有的物证、心理痕迹和行为逻辑,拼凑出了一个最可能接近事实的版本:

二十多年前,内心敏感的林瑾,夹在阳光的楚宏和阴影的沈静之间。沈静对林瑾抱有异常强烈的、独占性的情感。楚宏因现实原因选择与苏婉订婚,刺激了林瑾。在江边,醉酒且言辞不当的楚宏是直接的刺激源,而可能使用了某种技术小手段或言语、行为进一步刺激、甚至可能产生了“帮助解脱”念头的沈静,是悲剧更深层的推手。事后,沈静将罪责全部转嫁给楚宏,并深藏于心。

二十多年后,与楚宏成为邻居的沈静,启动了长期的“清理”计划。她利用楚宏的愧疚,用心理战和技术手段(隐藏播放装置),最终诱导(或更主动地促使)楚宏在象征婚姻的画作前“自杀”,并精心布置现场,留下指向性的线索。然后,在警方接近某些核心疑点时,她选择以类似林瑾的方式结束生命,既是追随,也可能是最后的掩盖与自我解脱。

这是一个关于扭曲的爱、沉重的罪、漫长的惩罚与最终毁灭的故事。没有赢家,只有被江水带走的生命和秘密。

结案会议上,姜星汇报了他的分析和发现。虽然关于林瑾之死的部分缺乏直接证据,无法定论,但沈静利用技术手段促使楚宏死亡的情节,因发现了隐藏播放装置而得到了有力支撑,足以将案件定性为沈静涉嫌谋杀(利用他人心理弱点,使用技术手段促成自杀,具有主观故意和直接因果关系)。

“第二个案件,《画中血案》,可以结了。”副支队长最终拍板,“以沈静涉嫌故意杀人(楚宏)、后在追查中自杀结案。相关证据和分析归档。至于林瑾旧案,因年代久远、关键当事人均死亡、证据不足,不再单独立案,但分析材料附卷备查。”

会议结束后,姜星独自站在分局楼顶,看着远处暮色中缓缓流淌的临江。江面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宁静而深邃。

两个案件,两种截然不同的罪恶。周正的冰冷秩序与理性疯狂,沈静的扭曲情感与偏执毁灭。都给他带来了强烈的冲击,也让他对自己这份“侧写之眼”的能力,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它是一把利器,能刺破迷雾,但也可能被迷雾中的黑暗所侵蚀。他需要更强大的内心和更清晰的边界,来驾驭它。

手机震动,是林涛发来的信息:“小姜,收拾心情。刚接到通知,城东批发市场那边发现一具无名女尸,死状有点奇怪,陈队让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现场。”

新的案件,已经在路上了。

姜星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将关于江水、月光与破碎画框的思绪,暂时封存。

他转身下楼,走向依然灯火通明的刑侦大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