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12:22:30

凌晨五点半,天色将明未明,城市还在沉睡的边缘。城东农副产品批发市场却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满载蔬菜水果的货车进进出出,摊主们吆喝着卸货、摆摊,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生鲜和潮湿水泥的气味。

发现尸体的地方,在市场最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公共厕所后面。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塑料筐和破损的遮阳网,平时很少有人过去。一个起早来卸货的菜贩内急,嫌厕所里面排队,绕到后面想找个角落解决,结果一脚踩到了软绵绵的东西,手电一照,魂飞魄散。

姜星和林涛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先期到达的派出所民警用警戒线圈了起来。几个穿着胶鞋、身上沾着泥点的菜贩围在远处,脸色发白地议论着。市场管理方的人在一旁搓着手,一脸晦气。

陈国华比他们早到一步,正蹲在尸体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法医老赵已经初步检查完毕,正在摘手套。

“什么情况?”林涛戴上手套和鞋套,跨过警戒线。

“女的,年龄大概二十五到三十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天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老赵的声音在清晨的寒意里显得格外清晰,“死因……暂时不明。”

姜星走到近前。手电和勘查灯的光线下,一具女尸侧躺在杂物堆旁。她穿着普通的灰色运动套装和白色运动鞋,衣服干净,没有明显破损或污渍。长发披散,遮住了部分脸颊。身材苗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色。

那不是死者常见的苍白或青灰,而是一种异样的、近乎健康的红润,甚至透着一种诡异的“光泽”,仿佛刚刚剧烈运动过,或者喝醉了酒。脸颊和额头呈现出不自然的潮红色,在冰冷的晨光和勘查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和突兀。

“脸色怎么回事?”姜星问。他见过各种死状,但这种“红润”的死者,极少见。

“很奇怪。”老赵指着尸体的面部和颈部,“尸斑呈现樱桃红色,而且出现得很快,分布也不完全典型。口唇、指甲床也是鲜红色。初步体表检查,没有明显致命外伤,没有抵抗伤,没有勒痕或扼痕。随身物品检查过了,没有钱包、手机、身份证,口袋里只有半包纸巾和一把零钱。鞋子很干净,鞋底没什么泥。”

“中毒?”陈国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有中毒迹象,但具体什么毒,需要回去化验。一氧化碳中毒会有樱桃红尸斑,但她被发现的地方是露天环境,不可能一氧化碳中毒。氰化物也可能,但需要毒化检测确认。”老赵顿了顿,“而且,你们看这里。”

他示意助手将尸体轻轻翻转平躺。在女尸的左侧颈动脉处,皮肤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针孔,周围有轻微的皮下出血。

“注射痕迹?”林涛凑近看。

“很像是。非常细的针头,可能是胰岛素针或者某种精密注射器留下的。”老赵说,“但如果是注射致死毒物,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全身性的红润和樱桃红尸斑?很多剧毒物质会导致发绀(青紫),而不是这样。”

姜星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张红润却毫无生气的脸。女尸的五官很清秀,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也能看出生前是个漂亮的姑娘。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眼神空洞。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仿佛只是在沉睡。

但这种平静,在这种情境下,更加诡异。

他的“侧写之眼”开始运转。现场环境杂乱但并非第一现场,这里只是抛尸或弃尸地。死者衣着整洁,鞋子干净,说明她可能是在室内或干净环境中死亡,然后被移尸至此。凶手选择批发市场后巷,时间在深夜至凌晨,显然是想利用清晨人潮到来前的时间差,并借助市场复杂的人流和运输掩盖痕迹。

但,为什么是这里?凶手对市场环境熟悉?还是随机选择?

死者身上的红润和安详表情,是关键。这不像暴力致死,也不像大多数中毒的痛苦挣扎。更像是一种……快速、甚至可能是无痛苦的终结方式。

凶手使用了某种特殊的手段。可能是罕见的毒物,也可能是某种医学或化学方法。凶手具备相关知识,并且很可能有渠道获得相关物品。针孔提示可能是静脉注射。

“排查市场所有监控,尤其是夜间和凌晨的。查找最近有没有可疑车辆或人员进出这个区域。查失踪人口,尤其是年轻女性。”陈国华开始部署,“通知各派出所,留意辖区内有无符合特征的失踪报案。老赵,尽快出尸检和毒化报告。”

技术中队开始仔细勘查现场,寻找可能的足迹、车辙、毛发、纤维等痕迹。市场公共厕所附近没有监控,但主要通道入口有。排查工作量很大。

姜星的注意力回到了死者身上。他示意技术员拍下更多面部特写,然后轻轻拨开遮住她左耳的长发。在耳后发际线边缘,他看到了一个细小的、已经愈合的旧疤痕,约一厘米长,很浅。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旧伤?”林涛问。

“可能是小时候受伤留下的。”姜星记下这个特征。他又检查了死者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整齐干净,没有美甲,甲缝里很干净。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轻微的薄茧,像是经常握笔或者操作什么东西留下的。

“不像体力劳动者,可能从事文职、技术类或者需要精细操作的工作。”姜星判断。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首饰,没有手表。运动服是普通品牌,鞋子也是常见的国产品牌运动鞋。很朴素,甚至有些过于朴素,与她的容貌气质不太相称。

“身份确认是突破口。”陈国华说,“尽快做面部复原,发协查通报。技术队,看看能不能从她的衣物纤维、鞋底微量物质里找出点线索。”

回到分局,已经是上午八点多。姜星毫无睡意,坐在电脑前,调取近期全市的失踪人口报案。年轻女性的失踪案不少,但大多数很快找到或排除。逐一比对特征,暂时没有发现完全吻合的。

尸检在紧张进行。中午时分,老赵带来了初步的毒化检测结果。

“血液中未检出常见毒物,包括一氧化碳、氰化物、有机磷农药、毒鼠强、常见安眠药等等。”老赵面色凝重,“但是,血液的含氧量异常高,而且检测到一种罕见的化合物残留,具体成分还在分析,初步判断可能与某些特殊的化工原料或实验试剂有关。另外,死者的胃内容是空的,死亡前至少四小时未进食。”

“不是常见毒物?那是什么导致她死亡?还有那个红润的脸色?”陈国华问。

“高氧血症和那种特殊化合物,可能是关键。”老赵说,“那种红润,很像‘氧中毒’或者某种导致血红蛋白异常携氧的化学物质引起的。但需要更精确的检测和实验来验证。至于直接死因,可能是呼吸循环中枢抑制或心脏骤停,与异常物质作用有关。”

“实验试剂?化工原料?”林涛疑惑,“这死者难道是搞化学的?”

“或者,凶手是。”姜星接口。他想起那个细小的针孔。“凶手通过静脉注射,将某种特殊物质注入死者体内,导致其快速死亡,并出现特殊体征。凶手具备化学或医学知识,能获取特殊化合物,心思缜密,作案手法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物理搏斗痕迹。死者可能是在无戒备状态下被注射的,比如在睡眠中,或者被控制后。”

“熟人作案?”陈国华摸着下巴,“死者衣着整齐,没有反抗,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抛尸市场后巷……熟人,有专业知识,可能还有车辆用于运尸。”

协查通报和死者面部照片很快通过内部系统和媒体发布。下午,陆续有线索反馈回来。

首先是一个派出所的社区民警反映,他辖区里一个老旧小区的住户前几天来报案,说女儿两天没回家了。女儿名叫李薇,二十八岁,是市里“新锐生物科技公司”的研发助理。体貌特征与死者高度相似。民警已经联系家属前来辨认。

其次,技术队从死者运动鞋鞋底极其微量的泥土中,分析出了一种特殊的复合矿物质成分,与临江市北郊一个已经关闭多年的旧化工厂土壤成分有较高相似度。那个化工厂原主要生产一些精细化工中间体,十年前因环保问题搬迁。

“新锐生物科技公司”、“旧化工厂”、“特殊化合物”、“针孔注射”……线索开始交织。

一个小时后,一对神情仓皇的中年夫妇在民警陪同下来到分局停尸房。片刻后,压抑的痛哭声传来。

死者身份确认:李薇,二十八岁,新锐生物科技公司研发部助理,家住城北老小区。据其父母说,李薇性格内向,工作认真,生活规律,最近似乎没什么异常。她前天(大前天)晚上说要去同事家讨论工作,之后就没再回来,手机一直关机。他们以为女儿加班或在朋友家,直到昨天下午联系不上才着急报案。

“同事?哪个同事?”陈国华立刻问。

李薇父母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张俊,新锐生物科技公司研发部研究员。

张俊,男,三十岁,与李薇同部门。警方很快传唤了张俊。

张俊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眼镜,面对警察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他承认李薇前天晚上确实去了他的出租屋讨论一个实验数据,大概晚上九点多到的,十一点左右离开的。他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他记下了车牌号后几位)。之后两人通过一次微信,李薇说到家了,然后就没再联系。

“你们讨论工作到那么晚?只是同事关系?”林涛问。

张俊推了推眼镜:“我们……其实在交往,但还没公开。公司不鼓励办公室恋情。那天晚上确实是在讨论一个项目难点,也……也聊了些别的。”他脸色微红。

“李薇离开时,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挺正常的,就是有点累。她说最近工作压力大,那个项目有点棘手。别的没什么。”

警方根据张俊提供的模糊车牌信息,调取了当晚可能的出租车行车轨迹和监控,确实发现了李薇在晚上十一点十分左右,在张俊小区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沿城市主干道行驶,最后消失在通往李薇家方向的监控盲区。司机暂时没找到。

张俊的不在场证明暂时无法核实,但也没有明显破绽。他的出租屋经过检查,没有发现异常。本人表现也符合得知女友遇害后的震惊与悲伤。

调查重点转向李薇的工作单位——新锐生物科技公司,以及她最近参与的项目。

同时,旧化工厂的线索也在跟进。那个废弃厂区范围很大,围墙破损,经常有流浪汉或探险者进入。警方派人对厂区进行了初步搜查,在一间废弃的实验室里,发现了有人近期活动的痕迹:一些新鲜的脚印、几个空的矿泉水瓶、还有一处地面有疑似液体滴落干燥后的轻微污渍。

技术员提取了污渍样本。而更令人警觉的是,在另一个角落,找到了一个被丢弃的、一次性使用的小型医用注射器,针头很细,与李薇颈部的针孔大小吻合。注射器内残留有极少量液体。

注射器被紧急送回检验。

李薇公司的调查也有收获。她所在的研发部最近正在参与一个与某大学合作的保密项目,涉及一种新型的血液携氧替代物的研究。该项目使用一些特殊的合成化合物作为实验材料。而李薇作为助理,负责部分实验准备和数据处理工作。

血液携氧替代物?异常红润的尸体?高氧血症?

姜星感觉自己抓住了关键的线头。

项目负责人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一位五十多岁的海归博士,名叫顾明远。而项目的大学合作方,带队教授姓吴,其研究方向正是特殊环境供氧与血液化学。

李薇的直属上级,正是张俊。而张俊,是顾明远博士的得意门生,也是这个项目的核心研究员之一。

利益、机密、情感纠葛、专业知识……所有元素都具备了。

注射器内残留液的初步检测结果在傍晚出来:含有与李薇血液中发现的同种特殊化合物成分!

废弃化工厂的注射器,与死者体内的物质相同。那里很可能就是凶手进行准备,甚至可能是行凶的第一现场!

“立刻传唤顾明远、张俊,以及大学方的吴教授!重点审问张俊!搜查他们的住所、办公室、车辆!”陈国华果断下令。

然而,就在警方准备行动时,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北郊废弃化工厂附近,有村民听到厂区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爆炸,随后看到有烟冒出。

消防和警察立刻赶赴现场。当姜星他们到达时,化工厂内一间废弃仓库正在燃烧,火势不大但烟雾很浓。消防员扑灭火后,在仓库内发现了一具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男性尸体,身边有一个倾倒的汽油桶和打火机。

初步辨认,死者极可能是——张俊。

他身上带着身份证和手机。手机里最后几条信息,是发给李薇的(未送达),充满忏悔和绝望的语气,暗示自己因项目数据造假被李薇发现,争吵中失手害死了她,然后伪造了现场。如今悔恨交加,只能一死了之。

现场看起来,像是一起自杀纵火。

案件似乎瞬间明朗:张俊因工作问题与女友李薇发生冲突,失手杀人(可能使用了项目相关化学物质),抛尸市场,然后畏罪自杀。

但姜星站在还在冒烟的仓库废墟前,闻着空气中刺鼻的化学品燃烧和焦糊味,看着那具蜷缩的焦尸,心中的违和感却越来越强。

太“及时”了。太“完整”了。

张俊的“自杀”和“遗言”,像是一块严丝合缝的补丁,恰到好处地封住了所有可能的调查缺口。

李薇体内特殊化合物的来源(张俊能接触到),作案地点(张俊可能知道废弃化工厂),动机(工作冲突),甚至“认罪”方式(短信),都齐全了。

完美得……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结局。

姜星抬起头,目光越过焦黑的厂房,看向暮色四合的远处。新锐生物科技公司大楼的轮廓,在城市的灯光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这个案子,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血色,或许才刚刚开始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