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晴听到宫人说,皇上在清宁宫门口给姜渺递手帕,她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特地提前离席寻了过来,竟然看到了让她更揪心的一幕。
做了六年皇后,陆沉渊有多不近女色她最清楚不过。
今天是头一次见他密会美人。
姜渺很得许太后重视,长得又好看。
如果真的被陆沉渊看上了进宫为妃,有许太后的偏爱,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要效仿皇伯母张太后,成为皇帝唯一的女人。
陆沉渊把手里的酒壶随手一扔。
“咣当”一声,酒壶砸落在小叶紫檀桌面上,空气为之一紧。
顾雪晴吓了一跳。
陆沉渊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警告,直直看进顾雪晴眼底,让她有种被鹰盯住的感觉。
“皇后逾矩了。”
顾雪晴眼眶瞬间红了,胸膛起伏,不服气地说:“皇上竟为了她凶臣妾,还说什么不记得她。”
陆沉渊:“这里没人,皇后就不必装深情了。”
说完他看都不看顾雪晴,直接迈开长腿离去。
笑话。
难堪的往事,他怎么肯记得。
当年先帝驾崩,朝臣们去德安迎立他这个十三岁的平王殿下进京登基。
各地就藩的皇叔们蠢蠢欲动,路上杀手层出不穷。
按照“皇帝无子则兄终弟及”的太祖遗训,他一死,皇位就得顺位由皇叔继承。
为了顺利到达京师,安国公想出一个馊主意。
把他这个身量还小的男孩子打扮成小姑娘,当作安国公府四小姐身边的丫鬟塞进马车。
身娇肉贵的四小姐,一会儿喊腿疼,一会儿喊腰疼,甚至百无聊赖到,非要数他的眼睫毛有多少根。
小姑娘把他当个新得的漂亮玩具,连洗澡都拉着他一起,甜言蜜语就像不要钱似的,一筐紧接着一筐。
“你可真好看,以后就跟着我好不好,我只跟你玩,我保证。”
“我们玩翻绳好不好?叶子牌呢?蝶翅几?”
“你可真是个小笨蛋,什么都不会……不过没关系,我教你好了。”
“小晨晨,你不喜欢吃杏干吗?那我也不吃了。你喜欢吃什么,我让他们买。”
“小晨晨,你的手好漂亮,我可以摸吗?”
“哎呀小晨晨你怎么流鼻血了……”
他那时神经异常紧绷,连睡觉都不敢合眼,不知死亡和皇位哪一个先到。
被精力充沛的小嗲精折腾得快烦死了,在一声声的“小晨晨”中,枕着她的腿竟然就睡着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重温一个旧梦。
梦里,他站在水汽氤氲的驿站净房里,看着屏风那边,洗完澡的少女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慢条斯理擦拭着身上的水珠。
好像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长大了,从小男孩变成男人。
他觉得羞耻,难堪。
甚至开始厌弃自己,害怕她的肢体触碰,更害怕被她察觉异样。
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却一无所知,照旧没心没肺,软骨糖似地往人身上靠。
被他拒绝到生气了,就趴在马车侧窗上皱着小鼻子,让人给路边的乞丐送食物铜钱。
在冷箭射来时,却又本能地推倒他,压在他身上。
从七年前启程进京起,他这一路遍地杀机。
只有这个天真娇气的小姑娘,会因为他一个“小丫鬟”而扑上来挡箭,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会对他哭对他笑,给他最纯粹的温暖。
可他却什么都给不了她。
只会给她带去厄运。
顾雪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那句“不必装深情”像一记耳光,将她六年来的精心扮演和身为皇后的体面,抽得粉碎。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淹没。
她目光闪了闪,低头抚摸着自己还看不出什么异样的肚皮,缓缓吁出一口气。
肚子里的孩子,将是她的最大依仗。
她扶着宫女的手出了景祺阁,有宫人过来禀报:“娘娘,奴婢刚从御前的人那打听到,拜寿之前,姜姑娘还在文华殿前抱着皇上哭,喊夫君呢。”
顾雪晴愣住好一会儿,随即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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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仔细回忆了几遍制作护心丹的配方,确定没什么遗漏之后才稍稍松口气,去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议论声一浪盖过一浪。
“姜渺抱着皇上,哭着喊着叫夫君?”
“她怎么这么不要脸?哪有国公府嫡女的风范?”
“永嘉大长公主还当众求了赐婚圣旨呢,她这不是丢公主的脸?”
“不可能吧?姜姑娘又不傻,肯定知道大臣之女不得为后妃,怎么可能去自取其辱?”
姜渺一现身,众人的视线全落在她身上。
坐在太后身边的顾雪晴矜持地笑,“母后,这可怎么办呢?臣妾也不知道,姜姑娘竟然爱慕皇上呢。”
永嘉大长公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姜渺的眼神像淬了毒,阴阳怪气道:
“本宫竟不知姜四小姐这么心高气傲,倒是我们家寒舟才疏学浅,配不上你的野心了。”
骂得真脏。
姜渺掀眸与永嘉大长公主对视,两人的视线有一瞬的交锋。
仗着自己是大长公主,问都不问她的意见,直接就请旨赐婚,转头却变成她的错了?
永嘉大长公主看到她那双寒沁沁的眸子,后背突然窜上一股寒意。
不知道为什么,竟在姜渺身上看到了一种压迫感,那种皇上身上才有的上位者气势。
一个死了爹没了娘的臣女,敢藐视她这个大长公主?!
她眨了眨眼,再次向姜渺看去,却发现姜渺垂下眼眸,温婉又平和,仿佛丝毫不被谣言所扰:“永嘉大长公主谬赞了,是臣女浅薄,配不上令郎。”
她这句话,等于坐实了抱皇帝的传言。
虽然名声有损,却也一举斩断了那些妄想靠婚姻与她及安国公府捆绑的麻烦。
用一时非议,换长久清净,这买卖,上辈子她算过太多回,稳赚不赔。
至于那龙椅上的人怎么想……
她捏了捏袖中的指尖,强迫自己不再深究。
气氛立即到了一个新高潮。
众人的目光中有鄙夷,有不屑,有幸灾乐祸,也有帮她说话的。
“真不要脸!”
“怎么不要脸了?她又没承认对皇上喊过夫君。”
“管她喊没喊,最要紧的是皇上怎么想。”
“能怎么想,都给她赐婚了,肯定是烦死她了!”
许太后也被传言弄得有些猝不及防。
她面色一沉,威严的目光一点点扫过全场。
热闹的宴会厅顿时安静下来。
许太后的声音抑扬顿挫,语调不高,却足够有震慑力:
“倒不是渺渺有野心,太皇太后在世时,是有意选渺渺做皇后的,只是那时她老人家和哀家的声音传不到前朝。”
太皇太后指的是许太后的婆婆,陆沉渊的祖母。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闭了嘴。
生怕惹祸上身。
谁都知道,当今皇帝是以外地藩王进京登基的,在京城没有任何根基。
少年皇帝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龙袍都不合身。
许太后进京后也只是个平王太妃的尊号,连皇太后称号都争不到。
可短短三年后,陆沉渊便扭转乾坤,逼得一言九鼎的杨首辅告老还乡,一步步实现大权在握。
许太后也母凭子贵,成为这后宫中的王者。
如今形势今非昔比,谁还敢不给许太后面子?
顾雪晴脸色顿时白了,有种莫名的危机感。
许太后竟然搬出死了多年的太皇太后,为姜渺抬高身价。
姜渺竟然也曾是皇后人选?
永嘉大长公主有些讪讪:“那是我考虑不周,肖想姜姑娘做我的儿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