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23:25:29

“姜渺,你哭了?”

他只是轻轻问了一句。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

他的话语,震动得光柱里飞舞的灰尘乱作一团。

少女终于抬起低垂的头,看向那个颀长挺拔的英俊男人。

好像穿过五十年的漫长岁月,穿过无穷无尽的煎熬瞬间,与上一世的陆沉渊在对视。

陆沉渊,我终于救到你了。

你的恩情,我还了。

“没有。”

她尽量掩饰声音中的哽意,维持表面平静。

“刚才若是没避开呢?”

男人语气偏凉,轻飘飘近乎玩味的语气,听起来倒像带着点讽刺。

做皇帝多年,死亡威胁每天如影随形。

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躺下后,明天还能不能醒来。

昨天一样。

后天也会是一样。

坐上皇位后,生与死的选择权从来就不在他手里。

以他的勤奋和谨慎,也就是多活几年和少活几年的区别。

哪天懈怠一点点,坏运气砸过来,下一瞬一命呜呼也是大有可能。

他曾经很恐惧,也很抗拒。

可日子久了,早就麻了。

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

本朝大臣,活到八十岁、九十岁高龄的比比皆是。

皇帝却鲜少有活过四十岁的。

不就是一条命吗?

没就没了。

多活一天,赚一天。

只是他才二十岁,这么年轻就死,太窝囊,太丢脸。

他没想到,她会舍身扑救。

竟然有这么傻的,把他看得比她自己的命还重要。

事后还像没事人似的,站在那默不作声,既不趁机提条件,也不装模作样假装关心他。

偶尔瞥过来的一眼,软乎乎的,湿漉漉的。

好像,他是她的宝贝。

值得她用性命去守护。

他从没被人这样宠过。

事实上,就算是亲娘在世,哄他睡觉时,都没用过这么柔软的眼神。

这种感受,让他浑身难受极了。

想挣脱,想逃离,想拒绝。

却又莫名其妙地想靠近。

空气静谧,少女身上的徘徊花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往他肺里钻,异样的痒,微微地疼,莫名地酸。

她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陆沉渊脸上。

没避开?

如果不是陆沉渊用力一扣,那支箭大概会射中她。

所以,刚才他也救了她。

她还是欠他的。

她连忙曲膝行礼:“多谢皇上救命之恩。”

空气再度安静。

良久,面前的男人轻轻一笑,声音中掺杂了几分嘲讽。

“姜姑娘还真是多礼。”

说着,他往前迈出一步,质感极佳的衣襟下摆几乎要贴上她额头。

她的肩膀瞬间僵硬,没敢抬头。

男人把她的抗拒看在眼里,伸出的手顿在空中,慢慢握成拳,最后悄然缩回去,背在身后。

他垂眸看着她,最后只是扔下不经意的一句:“既然不怕死,那就好好活着。”

硬朗的声线略微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在她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她愣住。

她哪有不怕死?

他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可那副语调却有点不正经,像调情,撩拨着她的心弦。

男人随即转身离开。

空气中,淡淡冷冽的龙涎香散尽了。

姜渺缓缓站直身子。

自嘲地笑了下,为自己的一时失神。

吃亏还没吃够么?

上次哭着喊了他一声“夫君”,就害得她名声尽毁,成为众人口中的“不要脸女人”。

怎么还奢望和他有什么牵扯?

这辈子,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敬而远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

姜渺回到清宁宫,许太后一脸焦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又叫来太医给她把脉问诊。

没想到,只是让她出门剪几枝花,竟然会遇到行刺。

确认她安然无恙,只是受到点惊吓后,许太后还是迅速做出决定。

“渺渺,宫里竟然不太平,哀家不多留你小住了。”

“是太后厚爱,臣女叨扰多日,也该回家了。”

姜渺不想在住在宫里。

每次遇到陆沉渊,都感觉心里七上八下的。

“来人,”许太后喊来女官。

“准备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另外还有缂丝、蜀锦各两匹,首饰四套,还有其他绫罗绸缎,送去安国公府,给渺渺。”

女官应是。

去年江南织造局只进贡了六匹缂丝,许太后留了两匹,其余给了皇后。

皇后拿去赏了人。

过年时,四匹缂丝被名门贵妇穿在身上,引来无数艳羡,去年刚嫁人的小女儿闹小孩子脾气,向她讨要这两匹。

许太后没给。

本来就是想留着给姜渺。

特地让人专程送去安国公府,是为了给姜渺做面子。

皇后也让人送来一些首饰布料,说是给她压惊。

-

各种赏赐装了满满两大车。

有太后身边的周公公护送,整个安国公府的主子们都迎了出来。

祖母、二叔一大家子站了一堆,和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姜渺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后来,已经袭了安国公爵位的大哥暴毙,侄子希哥儿没多久也患天花没了,当勋卫的二哥死在了那场刺杀里。

整个安国公府都落到了二叔手里。

陆沉渊死后,二叔就迫不及待地想代她这个皇太后执掌权柄。

她抱着孩子坐上龙椅,靠装柔弱无知,周旋在各个势力之间,拉拢这个打压那个。

后来她才查出来,大哥和二哥的死,都与祖母和二叔脱不了关系。

那次针对她和陆沉渊的刺杀,背后就有二叔的手笔。

用了整整七年,她才铲除二叔,亲手送祖母上路。

这辈子,她不会再任由祖母和二叔害死她两个哥哥。

周公公笑眯眯:“姜姑娘的住处在哪?咱家把太后的赏赐给她搬进去。”

祖母:“在竹里馆,来人,去带路。”

姜渺开口了:“祖母,我的院子是栖梧阁,什么时候变成竹里馆了?”

祖母微笑,“栖梧阁现在有人住了,竹里馆幽静,靠近湖水,夏天凉凉快快的,正适合你住。”

她说得坦坦荡荡,一副为她考虑的模样。

可栖梧阁才是整个府里最好的地方,父母还在世时特地让她这个掌上明珠住的。

而竹里馆狭小破旧又偏僻,夏天蚊虫极多,冬天又冷,已经空置多年。

上辈子她没有计较,结果被安国公府上上下下看不起。

没了父母依仗的四小姐,祖母不疼,兄嫂不爱,谁都可以欺负,在姜家是个透明的小可怜,连婚事都被人抢过。

姜渺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人:“祖母,栖梧阁是我爹娘在世时特地命我住的,我虽离京四年,父母赐不敢辞,等栖梧阁收拾出来了,我再进门。”

她又笑问:“现在是谁住在栖梧阁?”

祖母面色不悦,“是你六妹妹,一个院子,你也要和她争?阿渺,做人不要太斤斤计较。”

六妹妹是二叔的女儿,也是祖母的亲孙女。

姜渺惊讶:“父亲在世时,不是已经和二叔分家了吗?怎么二叔一家还住在国公府里?”

祖母被噎住。

“阿渺,一家人,你何必说两家话?”

姜渺静静看着祖母,“我是安国公府嫡出小姐,自己的院子被人占了,连说一句都不行吗?”

周公公站出来:“安国公府竟被雀占鸠巢,咱家回宫就禀告太后一声,把安国公叫回来整顿府务。”

祖母面色难看,只得让步,“去,快把栖梧阁收拾出来。”

一行人在安国公府大门外僵持着。

安国公府上上下下的仆人们看到了风向,都知道四小姐不好惹。

一直到天黑时分,栖梧阁才收拾妥当。

姜渺清点箱笼,却发现那只装有配置护心丹原材料的箱笼不见了。

她顿时心凉了半截。

一个月的时间十分紧急,药材又丢了,重新找一遍,很可能就制不出来了。

必须找回这只箱笼。

抬箱笼的人都是宫里的人,箱笼怎么会不见?

她赶紧让人去寻已经离开的周公公。

-

栖梧阁有小厨房。

从金陵一起回来的杭嬷嬷给姜渺做了一桌快速菜。

盐水鸭,素什锦,雪菜毛豆,蛋花汤,白米饭。

家常可口,是上辈子姜渺几十年未曾品尝过的口味。

让她想起了当年在金陵时陪阿娘用饭的温馨时光。

桌上烛光摇曳,姜渺边吃边恍惚,仿佛阿娘还坐在她对面。

杭嬷嬷在一旁欲言又止。

“姑娘,少吃些,夫人要是还在,又要担心积食了。”

姜渺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擦擦嘴,“是杭嬷嬷你做的饭太好吃了。”

杭嬷嬷手脚麻利收拾碗筷,嘴角上扬,自豪得不得了:“是我们姑娘和夫人一样,都好养活。”

金陵四年,杭嬷嬷陪着她和阿娘经历了许多艰难时刻,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也是母亲留给她的忠仆。

住进栖梧阁,好像爹娘都在、疼她爱她的旧时光又都回来了。

五十年栉风沐雨归来,她最想做的,还是爹娘跟前可以肆意撒娇的小棉袄。

爹娘不在了。

可家还在。

她要替父母,好好守住哥哥,守好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