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晴出了院子,盯着文华殿门口的匾额看了很久,目光阴晴不定。
听说皇上大婚之前,是住在乾清宫的,离她住的坤宁宫很近。
可大婚以后,皇上就搬到文华殿了,这里位于前朝,对面就是内阁,外臣来来往往。
即便是她这个皇后,也不能轻易见到皇上。
她花了好大功夫,终于把顺妃和恭妃两个狐狸精送进冷宫。
居然又来了个姜渺。
这可是安国公府嫡女,出身高贵,背景雄厚,不容小觑。
无论如何,她决不能让姜渺进宫,威胁到她的地位。
她娘家父亲没什么本事,最大的依仗就是姨父杨阁老。
可杨阁老已经告老还乡四年了,在朝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弱,杨阁老那惊才绝艳的状元儿子也被流放到云南,试图举兵杀回京城。
她得坐稳皇后之位,生下皇子,等待着杨家强势归来。
到时候,她就是垂帘听政的皇太后,谁敢在她头上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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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渊心情很是烦闷,坐在御案后拿起奏折,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皇后的话就像一点星火,溅入了干柴。
青梅竹马,表哥,探花郎。
一个个词,添柴加火,灼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火燎燎的。
姜渺今天那句“认错了人,才喊了那声夫君”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陆沉渊回了文华殿北边的主敬殿,这里是他日常坐卧、居住的地方。
小书房里都是他个人收藏的物品。
他拿出钥匙,打开书桌底层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里只摆着一个黄花梨木螺钿锦盒,锦盒里铺设着明黄色的缎布,缎布上摆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紫色水晶小狗。
陆沉渊记得,姜渺特别喜欢这个小玩意儿。
白天拿在手里,晚上睡觉摆在枕边,旁人连碰都不让碰。
他给她当“丫鬟”的那段日子,有次她生气了不理他,他就故意去碰这只小狗。
她气鼓鼓地瞪他,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圆嘟嘟的,比年画上的福娃娃还可爱。
后来他离开时,没有和她道别,却悄悄拿走了这只小狗。
他想,她这么喜欢这只小狗,肯定恨死他了,一定会找他算账。
然而。
并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就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那二十多天的惊险旅程,就像从没有存在过。
她早把他忘了。
陆沉渊眼底划过一丝冷意,叫来辅助姜渺炼丹的宫人:“动点手脚,叫她炼不成丹。”
交不出护心丹,她就得听他的了。
管它什么竹马表哥,什么狗屁探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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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渺在姜泽的书房里待了很久,把今天遇到“小阁老”杨恒的事说了出来。
贺云霄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一个告老还乡阁老的儿子,去吐鲁番使者家中有何贵干?”
姜泽:“杨恒还来过我们府上好几次,是我二叔的座上宾。”
姜渺心脏怦怦直跳,穿针引线道:“会不会事杨家在图谋什么?听说前任兵部尚书金献民和杨阁老是同乡,也是姻亲。”
姜泽眼睛一亮:“三年前的吐鲁番之乱就是金献民去平叛的……莫非杨家和吐鲁番有什么勾结?”
贺云霄端茶杯的手一顿,拧了拧眉,“此事可以挖一挖。”
姜渺终于松了口气。
她记得上辈子,因为勾结吐鲁番冒领军功的旧事,兵部乃至西北边军大地震,兵部尚书被罢官,总制三边的封疆大吏吃了瓜落。
而揭发这一丑闻的官员得到了提拔和升迁。
现在这件事还没被揭发出来,她可以让二哥和贺云霄凭借这件事立上一功,仕途上更进一步。
贺云霄胆大心细,手段狠辣。
跟着贺云霄混,二哥应该能少吃点亏。
姜渺索性把二叔的事也拜托给他:“我家二叔如果不肯去云南上任,没准会连累姜家,还请贺大人再帮个忙。”
姜泽嗤笑:“你还真不把贺兄当外人,已经够麻烦人家了。”
贺云霄倒是不介意,坦坦荡荡,眼神在姜渺身上停了一瞬:“无妨,姜兄和姜姑娘把我当自己人,是我的荣幸。”
姜渺微微一愣。
上辈子,她也听到贺云霄说过类似的话,仅仅一次。
她笑道:“那就劳烦贺大人送佛送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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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正为二叔去不去赴任一事焦头烂额,一时顾不上找姜渺的麻烦。
姜渺把自己的四个大丫鬟和四个小丫鬟都叫过来仔细吩咐了一通,把自己的贵重物品连夜送去私宅,又给丫鬟们安排了临时去处。
第二天一大早,二婶跌跌撞撞来寻姜渺:“渺渺啊,你四弟昨晚打伤了王尚书家的儿子,他们要你四弟赔五万两银子啊!”
“婶婶实在没办法了,你快把你母亲的嫁妆拿出来,救命要紧!”
姜渺静静看着她:“二婶忘了,当年江南灾荒,朝廷不肯拨款,我娘奉许太后之命捐出了所有嫁妆,亲自去江南筹粮赈灾……嫁妆早就花干净了……”
“你胡说!”
二婶尖声打断,眼神闪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能一点不剩?定是你藏私!再不济,太后昨日赏你的那些金银绸缎呢?先拿来应急!”
“那些啊,”姜渺轻轻抽回手,抚了抚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皱褶,忽然抬眼,冲二婶极淡地笑了一下。
“不瞒二婶,我已连夜将太后所赏,尽数送至锦衣卫贺云霄贺大人府上了。二哥的前程,总得打点。二婶若实在急用……”
她语气微妙地一顿,“不如我们现在就去镇抚司衙门,向贺大人陈情?贺大人最是‘通情达理’,或许肯借。”
“贺……贺云霄?!”二婶像被火钳烫到,猛地后退半步,脸色霎时白了。
谁不知道那活阎王的名声?
去他手里要钱,不如直接跳井。
她胸口剧烈起伏,瞪视着姜渺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股被戏耍的羞愤直冲头顶。
最后,她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诅咒:“……好,好!我说一句你顶十句,眼里哪有长辈!”
“克父克母、连累家族的东西,活该你嫁不出去,当一辈子老姑娘!”
骂完,她一脚踹开旁边的绣墩,愤然离去。
阁内骤然安静。
姜渺独自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
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处,四个深深的月牙状血痕,赫然在目。
血液蹭蹭往头顶涌。
姜渺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被亲人背刺的憋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