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坠湖的体验,她以前也经历过。
也是个二月,安国公府设宴,来了好多人,为二哥相看。
远房表哥徐介给她送了一支腊梅,还介绍了个跟他一起进京的沈姑娘。
她好气啊。
徐介曾在她家借住很多年,清冷孤傲,唯独对她这个表妹和颜悦色。
懵懵懂懂的年纪,她觉得未来夫君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结果不过一年不见,他身边就有了别的姑娘。
沈姑娘怯生生的,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好像是受了她的欺负。
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凭什么和她堂堂安国公府嫡女争?
如果不是徐介,她压根不用受这种羞辱。
她更生气了,直接把腊梅扔进了湖水里。
沈姑娘当时就闹起来了,哭哭啼啼说都是她的错,不能辜负徐介的一片心意,要下水去捡腊梅枝。
徐介被拽得衣领都乱了,冷着脸要她给沈姑娘道歉。
呵。
开什么玩笑。
谁哭闹谁就有理吗?
拉拉扯扯中,她被人推进了湖水。
湖水好冰啊。
她扑腾着,看到有人朝她游来。
那是一张陌生青涩的脸,脸色发白,表情是很不正常的恐惧和扭曲,浑身颤抖着,动作僵直,呛了好几次,还是往她这边挣扎。
分明极度恐水,还往水里跳,他得有多傻?
岸上的人乱作一团,却没有人再下水。
到最后,反而是她把他救上了岸,又是按压胸口,又是对嘴吹气,好容易才把他弄醒。
爹娘跌跌撞撞跑过来,如临大敌。
那个下水救她的傻蛋,比二哥还傻。
不会泅水,还偏要救她。
连累得她呛了好几口,病了好几个月。
“姜渺!姜渺!”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有人焦急的呼唤,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是谁呢?
她吐出一口水,微微醒转。
男人那张锋利又冷峻的脸在眼前晃啊晃。
是那个傻蛋,长大了的傻蛋。
也是天人之姿、尊贵无比的皇帝。
还是顾雪晴的爱人和丈夫。
太讽刺了。
也足够悲哀。
-
当年她养好病,想找那个傻蛋算账的,却怎么都找不到。
慕少艾的年纪,一次舍身相救,就足以让少女的芳心沦陷。
从此她热衷参与各家的赏花宴请,寻寻觅觅,就是想找到那个人。
岁月的熬煎,让她有充足的时间把他想象成一个完美英雄。
直到数年后她随母亲进宫,无意间才发现,英俊冷漠的少年皇帝,竟然长得和那个傻蛋有几分相似。
她当时就傻了。
掌心都是汗。
呼吸带着颤栗。
不知道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真的。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面貌也有了很大变化。
可那股子冷漠劲儿,如出一辙。
还没等她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母亲一番语重心长的敲打,让少女一颗芳心化成了飞灰。
“渺渺,有些人是不能肖想的……你不是一直想回金陵吗?娘带你回金陵,在那给你找个夫婿,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是啊,她哪里能肖想呢?
高高在上的皇帝,早就立后封妃,哪里知道她是谁。
皇后,就是顾雪晴。
太祖皇帝有遗训,大臣之女不得入后宫,恐有奸计。
父亲刚接手五军营、神机营和三千营拨付的精兵,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借着为顾雪晴娘家盖房子的由头,父亲带着这些精兵日夜操练,发衣发钱,希望这些精兵成为皇帝手里的利器。
大哥在御前行走,深受信任和器重。
她躲在父兄阿娘的羽翼下,绣绣花,看看书,只用悠哉悠哉地过日子。
还要指望什么呢?
她很知足了。
“渺渺,醒醒,你醒醒……”老妇人的哭泣声隐隐约约在耳畔响起。
姜渺感觉眼皮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这样的哭声,好熟悉啊。
是阿娘吗?
不对,爹爹死后,阿娘再也不哭了。
-
“咳咳……”
剧烈的咳嗽把姜渺唤醒。
“渺渺,你怎么样了?”许太后慈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姜渺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许太后担忧的脸。
在她身后,陆沉渊面色冷峻,狭长的眼里一片猩红,有莫名的情绪在翻滚,身上的衣服湿哒哒的,尤其是前襟,几乎湿透了。
姜渺心脏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是他把她抱回来的?
委屈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太后……”
她扑进太后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别怕,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许太后轻抚她的后背,眼眶也红了。
太医在外头已经写好了药方,陆沉渊转身出去找太医说话。
太医说她只是力竭加上冻僵了,并没有溺水,注意保暖和恢复体力即可。
陆沉渊长吁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也不知道,如果姜渺今天死在了太液池里,他该怎么办。
还好,还好。
她好厉害。
那么冷的湖水,那么远的距离,一般千金小姐恐怕早就香消玉殒了。
她竟然游了过去。
他的小恩人,是有福星保佑的。
姜渺擦了擦眼泪:“太后,臣女没有想过加害皇后。”
“哀家知道,是皇后设的局,可惜她算错了,不知道你会泅水。”
许太后脸上的心疼里夹杂着恨意,还有一抹后怕,“如果不是皇上及时赶到,还不知道你会怎样。”
姜渺怔怔看着许太后,那声“母后”在喉间滚了几滚才被压下去。
明明顾雪晴才是许太后的亲儿媳,许太后却全心全意地相信她,疼爱她。
不曾怀疑过她分毫。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母亲死后,她竟又在许太后身上找到了阔别已久的母爱。
许太后拉过被子裹紧她,生怕她再受了寒,长叹一声,“说到底,这又是皇帝任性给你招的祸,哀家也挡不住他。”
“又?”姜渺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罢了,你不知道也好。”
许太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嘱咐她躺好休息,掖了掖被子。
“冷水激了身子,得注意保暖,免得落下病根儿。”
姜渺这才留意到,被子里放了好几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她的手脚还是有些冰凉。
屋子里大概又烧上了地龙,暖暖的,许太后脑门上都是一层细汗。
姜渺很不好意思:“我好多了,太后您先回去歇着,可别在这被热到了。”
“哪有那么娇气?”
许太后没挪屁股,再三确认她无碍后才离开。
姜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满脑子乱糟糟的。
鼻翼间是无法忽视的龙涎香气。
她不知道一会儿应该如何面对他。
告诉他,是顾雪晴陷害的她,故意推她下水?
他会信吗?
她身上疲惫极了,心里更加疲惫。
真的好羡慕顾雪晴啊。
有那样一个深爱她的夫君。
这辈子离开京城后,她也要找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被人捧在掌心过一生。
两辈子加起来,她从没想过当什么皇后和人上人,只想一日三餐,有人爱,有人疼。
门口传来脚步声。
身形高瘦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姜渺看过去时,正好与他四目对视。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了一下,赶紧闭上眼睛。
手边的床垫陷下去一点,淡淡冷冽的龙涎香气息掺杂着药香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