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刚哥,你轻点,别闹了。”
王丽丽娇滴滴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腻人的劲儿。
“肚子里的娃都让你给晃晕了。”
“我的大宝儿,让哥看看,今天乖不乖。”
赵刚的声音油腻又讨好,林青青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副哈巴狗一样的嘴脸。
“他呀,不乖。”
王丽丽拉长了调子,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刚才踢我了,非说想吃肉了,想吃大肥肉片子炖酸菜。”
“吃,必须吃!”
赵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拍着胸脯保证。
“明儿我就让你吃上!不就是肉吗?多大点事儿!”
“你上哪儿弄去?咱家现在连点油星子都看不着了,生产队分的猪肉早吃完了。”
王丽丽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嘿,你忘了,林青青那个败家娘们不是还有个娘家吗?”
赵刚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算计的恶心劲儿,却穿透了土墙,更加清晰。
“她家虽说成分不好,但她爹以前好歹是个教书的,家里藏着点家底。我明天就让她滚回娘家要钱要去,要不来钱,就让她别回来了!”
“那她能听你的?”
“她敢?”
赵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和得意。
“她现在就是我赵家的一条狗,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前两天不听话,你看我拿烟头烫她,她敢吭一声吗?收拾她,我有的是法子。”
1972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北风卷着碎冰碴子,呜呜地嚎,像是要把人骨头缝里的那点热气都给刮走。
林青青缩在东屋没有烧火的土炕上,身上只盖着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被子。
棉絮早就结成了疙瘩,硬邦邦的,根本不保暖。
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她的领口、袖口,贴着皮肉游走。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块掉进了冰窖里的肉,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唯一的亮光,来自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格子窗。
窗外的雪地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屋里的一角。
林青青手里攥着半块碎裂的镜子,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一件值钱东西,如今也摔得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
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解开了自己胸口的衣扣。
冷空气扑上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镜子里,一道崭新的伤疤突兀地出现在她白得有些病态的胸口皮肤上。
那是一个被烟头烫出来的圆形疤痕,边缘发红,中间燎起的水泡还泛着亮晶晶的水光。
在这道新疤周围,还错落着几道颜色更深的旧疤。
它们形状各异,都是这两年里,她的丈夫赵刚留下的。
新的叠着旧的,丑得让人挪不开眼。
心口的位置,像是开了一片永远不会凋谢的、丑陋的花。
林青青的眼神空洞,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颗水泡,一阵灼痛传来。
可她却感觉不到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点痛,跟心里的窟窿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隔壁传来两人更加放肆的调笑声。
那些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子,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来回地割。
林青青抓着破镜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镜子里那张脸,蜡黄、消瘦,一双原本还算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
两年前,她因为家里成分的问题,在媒人的撮合下,嫁给了清白人家、根正苗红的赵家次子赵刚。
本以为是找了个依靠,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谁知道,这却是她噩梦的开始。
赵刚好逸恶劳,眼高手低,在生产队里出工不出力,挣的工分全家最少。
在外面跟人称兄道弟吹牛皮,回到家就对她非打即骂。
婆婆赵母更是个顶顶偏心的人,眼里只有她的小儿子赵刚和那个能传宗接代的肚子。
自从半年前,赵刚和村里那个作风泼辣的寡妇王丽丽搞在一起,还搞大了肚子,这个家对她来说,就彻底成了地狱。
婆婆做主,让王丽丽挺着肚子住了进来,就住在温暖向阳的正房西屋。
而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媳妇,则被赶到了这间常年不见阳光、冬天连炕都不给烧的东屋。
赵刚和王丽丽在温暖的屋子里吃着白面馒头,卿卿我我。
她却只能在冰冷的角落里,啃着能硌掉牙的窝窝头,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心,早就死了。
被日复一日的打骂、饥饿、寒冷,消磨得一干二净。
她觉得自己就像院子角落里那堆快要烂掉的柴火,安静地等待着腐朽成泥。
活着,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了。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心烦意乱的动静。
林青青闭上眼睛,把头埋进冰冷的被子里,试图隔绝那一切。
可没用。
那声音像是虫子,钻进她的脑子里,啃噬着她最后一点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了。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声呼啸,拍打着脆弱的窗户纸。
林青青从被子里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缓缓移动。
她的视线穿过昏暗的窗户,越过堆满积雪的院子,望向了院子的最深处。
那个方向,与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正房截然相反。
那里,是后院的猪场。
猪场是独立的,用一道高高的土墙和前院隔开,只有一个小门相通。
那里终年都亮着一盏昏黄的孤灯,无论白天黑夜。
因为那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被赵家、被全村人都视为“煞星”的男人。
赵家的大儿子,赵刚的亲哥哥,赵烈。
林青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的被褥。
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在她那双死水一般沉寂的眼眸深处,第一次,燃起了一簇极其微弱,却又带着几分危险意味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