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一股灼人的热浪从门里扑出来,混杂着汗味、劣质烟草的辛辣味,还有一种猪食发酵后的酸味。
林青青被这股气浪一冲,本就因为高烧而昏沉的脑袋“嗡”的一声,脚下发软,几乎要向后倒去。
她死死扒住冰冷的门框,指甲陷进粗糙的木头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门口的男人像一座山,堵住了所有的光和热。
他身上只有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裤子,古铜色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汗的光。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从他的肩膀一直蔓延到腰腹,每一道都像是在诉说着不见天日的过往。
他手里的剁猪草长刀,刀刃在灯下亮得晃眼。
赵烈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凶悍的压迫感,一双眼睛在阴影里,黑沉沉地盯着她。
那不是在看一个弟媳。
那是狼在打量一只闯入它巢穴的猎物,评估着从哪里下口,最能一击毙命。
风雪还在下,卷着冰碴子,疯狂地抽打在林青青的脸上、身上。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红棉袄,根本挡不住这样的严寒。刚刚在路上走过来时燃起的一点热血,正在被这刺骨的寒风和眼前男人骇人的沉默,一点点吹熄。
恐惧像冰水,从她的脚底板一路蔓延上来,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僵硬。
她想跑。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脑子里叫嚣。
跑回那个冰冷的东屋,哪怕是活活冻死、病死,也比站在这里,被这个男人的目光凌迟要好。
可她的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动弹不得。
她不能跑。
跑了,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赵家那个院子,正房里住着她的丈夫和别的女人,住着巴不得她早点死的婆婆。那个院子,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对她的恶意。
只有眼前这个门,这扇通往猪场的门,是她唯一的活路。
赵烈还是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在轻微起伏。
他越是沉默,林青青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开口,等她说出深夜敲响这扇门的目的。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个字都像是黏在了上面,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她想起了自己胸口那个崭新的烟疤,想起了赵刚轻蔑得意的冷笑,想起了王丽丽那炫耀的嘴脸,想起了婆婆将那盆脏衣服砸在她面前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刻薄。
恨意,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油,在她胸口翻滚,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也烧掉了她最后的那点恐惧和犹豫。
烂在这个家里,像狗一样屈辱地死去,还是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她选后者。
林青青抬起头,迎上赵烈那能将人看穿的目光。
她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燃起了两簇疯狂的、不管不顾的火焰。
“大哥。”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还带着一丝高烧病人特有的含混。
这两个字,让赵烈的眉心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林青青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她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后面的话。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的、石破天惊的话,从干裂的嘴唇里吐了出来。
“赵刚在屋里,抱着别的女人,睡得正香。”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这风雪夜的宁静。
“你想不想……”
她顿了一下,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了一股咸腥的血味,那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也给他戴一顶绿帽子?”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声、雪声、猪的哼唧声,全都消失了。林青青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声,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赵烈握着刀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猛地暴起,虬结的肌肉绷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原本只是冰冷和审视的目光,此刻变得像他手中的刀刃一样,锋利,带着一股要将人活活剖开的狠戾。
他一寸一寸地,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打量着她身上那件刺眼的红棉袄,打量着她那张烧得通红却写满决绝的脸,打量着她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她不像是在开玩笑,更不像是在勾引。
她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将自己当成了最后的筹码,狠狠地拍在了赌桌上,然后红着眼睛问庄家,敢不敢跟。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林青青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甚至觉得,下一秒,赵烈就会举起手里的刀,一刀劈了她这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女人。
可他没有。
就在林青青快要被这死寂的沉默压垮的时候,赵烈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古怪的笑。
那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沙哑又粗嘎,不带半点笑意,反而充满了说不尽的嘲讽和狠厉。
他动了。
他向前跨了一步。
仅仅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被彻底拉近。
高大的身影完全将林青青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她只能仰起头,才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属于他身上的那股灼热气息,混合着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属于雄性的气息。
林青青被这股味道熏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背却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土墙上,再无退路。
赵烈低下头,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他没有碰她,但那灼热的呼吸,却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耳廓和脸颊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粗嘎的嗓音,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问:
“弟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而过。
“你知道……进了我这扇门,是什么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