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赵母的叫骂声,像一把钝刀子,隔着墙就往林青青的耳朵里捅。
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将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可没用,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搅得她不得安宁。
身体忽冷忽热,高烧还没退干净。
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攥住了那个还带着温热的白面馒头。
硬邦邦的触感,还有那点残存的热度,像是一剂定心丸,让她狂跳的心安稳了些许。昨晚的一切,不是梦。那个男人,那间屋子,那滚烫的炕,都是真的。
她把馒头从口袋里掏出来,藏在了枕头底下最深处,用一团破布盖好。这是她的命,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外面的叫骂声越来越近,林青青不敢再耽搁,挣扎着爬起来。双脚一沾地,寒气就从脚底板冲上了天灵盖,冻得她一个激灵。
她推开门,迎面就是一股夹着雪粒子的小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厨房里,冷得能哈出白气。她熟练地抱来干柴,点燃了灶膛。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蜡黄的脸上,带来了一丝暖意。
锅里是棒子面粥,黄澄澄的,搅起来稀得能照出人影。闻着那点粮食的香气,林青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可她一口都没敢偷吃。
粥熬好了,她盛了三碗,端到了堂屋。
屋子中间的方桌上,赵刚和王丽丽已经坐好了。婆婆赵母正拿着一块布,仔细地擦着王丽丽面前的凳子,嘴里还念叨着:“坐稳了我的宝儿,可别动了胎气。”
王丽丽挺着肚子,下巴抬得高高的,享受着太后一般的待遇。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绿底碎花棉袄,衬得她气色红润,越发显得林青青灰头土脸。
林青青把粥碗一一放在他们面前。这个桌上,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赵刚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开口问道:“病好点没?别一天到晚病恹恹的,晦气。”
他的话里没有半点关心,全是嫌弃。仿佛她的病,是故意给他添堵。
林青青没说话,低着头,点了点头。
“哎呦,刚哥,你可真是心疼嫂子。”王丽丽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一只手还做作地抚摸着自己的肚皮,“不像我,肚子里揣着你们赵家的种,也没见谁这么关心。”
赵母一听,立刻把眼一横,冲着林青青骂道:“听见没?还不赶紧干活去!杵在这儿当门神啊?我们丽丽肚子里可是金孙,你要是冲撞了他,我扒了你的皮!”
林青青攥了攥衣角,转身就要回厨房。
“等等。”王丽丽又叫住了她。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稀得能晃荡的粥,皱了皱眉:“这粥怎么这么稀?我肚里的娃想吃点干的。”她说着,就把碗往林青青面前一推,“去,给我拿个窝窝头来。”
那使唤人的口气,理所当然,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林青青的脚步顿住,没有动。
王丽丽见她不动,脸上挂不住了。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手一歪。
“哎呀!”
一碗滚烫的棒子面粥,不偏不倚,从桌上滑落,大半都泼在了林青青的脚面上!
“哗啦——”
粥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滚烫的粥水顺着林青青的裤腿,直接浸透了她那双单薄的布鞋。
一股灼人的刺痛,从脚背上猛地传来。
林青青痛得身子一颤,脚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你个丧门星!怎么这么不小心!”赵母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林青青的鼻子就骂,“我们丽丽的早饭都让你给弄洒了!你安的什么心?”
王丽丽却捂着嘴,露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声音都带了哭腔:“嫂子,你……你没事吧?都怪我,手滑了。哎呀,这地上……这可怎么办呀,万一我脚滑,摔着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夸张地向后缩了缩,好像地上那点粥水是什么洪水猛兽。
赵刚连看都没看林青青一眼,赶紧扶住王丽丽,紧张地问:“宝儿你没事吧?快坐好!”
林青青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烫得通红的脚背,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滩狼藉和破碎的碗片。
她的心,比脚上的烫伤更疼。
他们三个人,一唱一和,演得真好。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跪下收拾干净!”赵母见她不动,上前就推了她一把,“要是我们家金孙有半点闪失,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跪下?
林青青的身体晃了晃。
她抬起头,目光从赵母刻薄的脸,移到王丽丽得意的脸,最后,落在了赵刚那张虚伪的脸上。
赵刚正低声安慰着王丽丽,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在看他,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和王丽丽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胜利的笑容。
那一刻,林青青口袋里那个馒头的余温,好像也彻底凉了。
她什么都没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屈辱地跪下去时。
她只是缓缓地蹲下了身子,拿起旁边的一块破布,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就在这时。
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霍……霍……霍……”
那声音,来自后院的方向。
一下,又一下。
是金属在石头上摩擦的声音。
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冷硬的、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正在骂骂咧咧的赵母,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正享受着赵刚安慰的王丽丽,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就连一直假装事不关己的赵刚,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三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同时变了脸色。他们的脸上,有疑惑,有烦躁,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
磨刀声。
是那个煞星,在磨刀。
林青青蹲在地上,收拾碎片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堂屋的门,望向了后院的方向。
那“霍霍”的磨刀声,还在继续。
一下,又一下。
仿佛不是磨在石头上,而是磨在了人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