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光,白得像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辐射,能湮灭所有的色彩。
无影灯下,林晚星带着无菌手套的双手稳得像机械,持针器夹着弯针,精准地穿行在撕裂的皮肉之间,将一个股动脉断裂的患者从死神的名单上强行勾回。
“血压回升,60/40。”麻醉师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好的。”她应道,声音穿过口罩,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指尖那细微如蝉鸣的颤抖。又一条生命从车轮底下抢救回来了,可每一次这样的胜利,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最深处的旧伤上反复研磨。
两岁生日那天。胡茬扎在脸上的刺痛感。父亲林向阳把她抱在怀里,旁边是咯咯笑的表姐苏明月。父亲笑声爽朗,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充满希望的轻快:“等爸爸从市里回来,咱们家就有好消息了!到时候给小月亮买花裙子;给我的小星星,买最大最甜的草莓蛋糕!”
记忆的画面里,父亲抱着她,和母亲、姑姑、表姐苏明月一起,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开车的是邻居张叔叔。
然后,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被一片刺眼的刹车灯光吞噬,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她缝合好最后一道伤口,脱下血迹斑斑的手套。走廊尽头,传来家属压抑的、喜极而泣的呜咽。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
为什么她能救素昧平生的人,却救不回那个生活刚刚铺开所有希望的父亲?为什么那场车祸只带走了她活泼开朗、幽默风趣、视她为掌上明珠的父亲?为什么留下她、母亲、姑姑和表姐苏明月,来面对这无尽的、未知的黑暗?
这个问题,像一颗埋在骨髓深处多年的子弹,今夜终于击穿了她隐藏在白大褂下的所有理性的防御。她冲进办公室,反锁上门,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那个用军绿色油布包裹的,父亲唯一的遗物——一本褪了色的,边缘卷曲的“税务工作笔记”。
她颤抖着双手翻开。里面不是枯燥的工作流程记录,只有他工作闲暇时,用钢笔认真画下的、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冲天辫,光着小脚丫。旁边注解:“小星星今天会走路了,扑过来喊爸爸,心都化了!”
笔记本的中间夹着一纸升迁考察函的草稿,字迹郑重。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车票,目的地是市里,日期,就是他生命终结的那一天。背面,他写下一行字:“此行若是能定下升职,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小月亮和我家小星星去省城,看看真正的霓虹。”旁边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爸爸……”她终于泣不成声,指尖抚过那早已干涸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父亲当年落笔时滚烫的期待,“你的好日子明明才刚刚开始啊……”
就在她的泪水晕开“小星星”那三个字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月光轻柔地照亮,骤然流动起微弱而执拗的光晕。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攫住了她,将她拖入了一片时空倒转的旋涡。
办公室的彻亮,在她眼前瞬间熄灭……
———
1987年的空气,带着泥土、草木和远处工厂隐隐约约的煤烟味。林晚星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一条乡间的土路旁,身下是松软的泥土,耳边是夏夜里聒噪的蛙鸣。剧烈的咳嗽让她蜷缩起身子。
她回来了。不是做梦,不是凭借什么科幻的机器,而是被父亲留下的,对崭新未来无比炽热的期盼,硬生生拽了回来。
远处,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还有她刻入灵魂的,那个轻快而爽朗的声音,正兴致勃勃地说着:“……王局亲自打的电话!基本已经定了!这次去市里把最后的手续办了,回来,我可就是局里最年轻的副科了,到时候,咱们也换一个带院的房子,再给星星养条小狗!”
她连滚带爬地起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光源和声音的方向狂奔。土路的尽头,停着一辆老旧的吉普车,几个人影站在车边谈笑风生。
她看到了他。
年轻时的林向阳,穿着一件自习熨烫的蓝色税务制服,连风纪扣都系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对前途充满信心的光彩,怀里抱着一个扎两个小揪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林晚星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两岁时的自己。林向阳宠溺地用鼻尖和下巴顶顶那女娃娃的额头:“小星星,听见没?爸爸要升官啦!以后给你买花裙子,去市里念最好的学校!”
“好啦好啦,看把你得意的。”母亲年轻温柔的声音传来,脸上泛着幸福的红光。她从林向阳手中接过孩子,“走了向阳,早点出发,路上稳妥些。”她拉开后车门。
就是现在!
林晚星用尽全身力气冲过去,在母亲抱着小星星坐进后座、林向阳笑着拉开副驾驶车门的那一刻,她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能坐!”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拼命的奔跑而嘶哑破裂,“安全带,求你,系上安全带!”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向阳回过头,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满头大汗、眼神里充满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绝望的陌生姑娘。月光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庞,那眉眼间飞扬的神色,比记忆中的剪影更加生动鲜活,也更刺痛她的心。
他的目光在她焦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升职喜悦故而更加宽和的灿烂笑容,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塞到林晚星死死抓着他的手里。
“同志,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别担心,没事的!”他的声音温暖而有力,充满了即将开启新生活的笃定,“这路我熟的很,稳当着呢。这颗糖给你,压压惊。等我从市里办完正事回来,你要是还在附近,有啥困难,去镇上税务局找我,我叫林向阳。”他说着,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了姓名和电话。
那颗水果糖,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和那份“即将步步高升”的喜悦,烫得她指尖发颤。
她看着他轻松地挣脱开她的手,弯腰钻进了副驾驶,随手将那条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束缚带”——安全带,拨到一边,像是拨开他光明前途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障碍。
引擎发动。
吉普车亮起尾灯,缓缓驶离,将她独自留在原地,留在那片见证了希望如何一步步驶向终点的、清冷而绝望的月光里。
她摊开手掌,那颗水果糖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而刺眼的光芒,像极了父亲戛然而止的、本该无比璀璨的未来。
她回来了。她要对抗的,不仅是那即将发生的车祸,是时代安全意识的鸿沟,更是刚刚向父亲及家人展露巨大希望又无情打碎的,正在缓缓收紧的命运之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