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8 14:33:40

从省城返回的吉普车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疾驰,卷起的尘土像一道黄色的帷幕。林晚星紧握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尖深深地陷入人造革的褶皱里。每一下颠簸都让她的心悬得更高——离家乡越近,离那个已知的结局就越近。

“开慢点。”赵科长平淡地对司机说。他的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林晚星惨白的脸上,“着急回去?档案馆的工作还没做完,下周要继续。”

这话像一盆冰水,把她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还要下一周?她耗不起这个时间,更耗不起这份在希望与绝望间反复撕扯的心力。

坐在她旁边的陈山河,借着车子的晃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算是无声的警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手,手心里是四个月牙形的深痕。

车子刚驶入县城边缘,一个身影就从路边冲了过来,拼命挥手。是服务站的周大姐,她头发凌乱、满脸是汗,扒着车窗上气不接下气:

“赵科长,可算等到你们了。局里、局里刚下的通知,明天要组织全体员工去栖山郊游,说是、说是为了增进凝聚力,林科他们全家都要去……”

“栖山?”赵科长眉头拧成了疙瘩,“那条盘山路可不怎么好走。”

“谁说不是呢。可上面定的,说什么秋高气爽,正好放松。”周大姐抹了把汗,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后座的林晚星,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栖山!全家!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林晚星的耳膜。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脑海中一直模糊的“重要活动”瞬间清晰起来——就是它!所有悲剧的起点!

陈山河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但声音依旧平稳:“科长,既然明天有集体活动,档案整理是不是可以暂缓一天?”

赵科长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

回到税务局大院,一种节日前特有的躁动气氛扑面而来: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女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着明天带什么吃食,几个年轻干事正围着那辆明天要负责运送家属的旧大巴指指点点。

公告栏前围着一圈人,那张用红纸毛笔写的通知,像一张催命符:

《关于组织秋季职工郊游的通知》

时间:9月3日 早晨7:30准时出发

地点:栖山森林公园(含野餐)

备注:热烈欢迎职工家属参加,共同享受秋日时光!

9月3日。就是明天。

林晚星死死盯着那个日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时间的沙漏,终于漏到了最后一刻。她双腿一软,旁边的陈山河立刻伸手牢牢扶住了她的胳膊,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还有机会。”他声音压得极低,热气拂过她耳廓,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镇定,“还没到最后时刻。”

整个下午,林晚星都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在档案室里机械地整理着文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窗外隐约传来的欢快议论,都成了折磨她的酷刑。

就在夕阳西沉,橘红色的光晕透过窗户,将尘埃染成金色时,她听见了隔壁科长办公室传来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声音。

是父亲林向阳。

“赵科长,明天的郊游,我恐怕去不了了。”

“啪嗒!”林晚星手中的一摞档案袋滑落,雪白的纸页散落一地,如同她瞬间破碎又重组的心绪。她顾不上去捡,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省厅刚发来加急电报,要求在下周一之前,务必完成第三季度的税收清查汇总报告,数据要得急,涉及面广。我今晚就得开始加班,明天更是不能离开。”林向阳的声音带着诚恳的歉意,还有一丝对未能参加集体活动的遗憾。“你看,能不能让我爱人和孩子先跟着其他家属的车一起去?星星盼着天盼了好久了。”

赵科长沉吟了片刻,轻轻敲击桌面的手顿了顿:“工作要紧。报告是大事,不能耽误。家属那边你放心,我让司机安排一下,保证把嫂子和孩子安全送到,安全返回。”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晚星眼底的迷雾。父亲不去了?因为工作留下来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命运改变了?

九月三日的清晨,天空湛蓝如洗,这是个绝佳的出游日。税务局大院人头攒动,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兴奋地跑来跑去。那辆略显陈旧的大巴,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缓缓启动,引擎发出沉重的轰鸣。

林晚星躲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后面,目光死死地锁定着人群中的两个身影。母亲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格子衬衫,显得格外精神。她怀里抱着两岁的小星星,小家伙今天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刺眼的连衣裙,手里高高举着父亲昨晚熬夜用彩纸和篾片给她做的小风车。风一吹,风车就“哗啦啦”地欢快旋转。

“星星乖,坐好哦。爸爸忙完工作,就来栖山找我们,给我们星星带好多好吃的。”母亲温柔地蹭着女儿的小脸,轻声哄着。

小星星似懂非懂,挥着手里的风车,咿咿呀呀地学舌:“爸爸……来……”

林晚星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多想不顾一切的冲上去,把母亲和那个年幼的自己从车上拉下来!可是,理由呢?她能用什么理由去阻拦?谁会相信她?她只会被当成疯子,当成那个煞风景的人。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母亲抱着那个天真无邪、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一无所知的“自己”,踏上了大巴车的台阶。那抹鲜红的裙摆,像一滴血消失在昏暗的车门内。

她看见父亲林向阳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直目送着车辆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站在原地,微微地叹了口气,脸上有一丝对家人的愧疚和对工作的无奈,随即转身,又匆匆地回到了那座象征着安全与责任的办公楼里。

整整一天,林晚星都像丢了魂。她坐在服务点的窗前,看着日影一点点移动,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每一次窗外传来卡车的喇叭声都能让她惊跳起来。

陈山河来看过她几次,给她倒了杯水,但她一口都喝不下。他只是沉默地陪她坐一会,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直到夕阳再次将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大院里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孩子们玩累了,带着满足的倦容回来了。

林晚星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冲到门口。

大巴平稳地驶回了院子,车门“哧”地一声打开了。母亲抱着已经睡熟的小星星走了下来,小家伙的脑袋靠在母亲的肩膀上,红裙子在夕阳下有些皱皱巴巴,沾了些草屑,她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有些破损的彩纸做的小风车。

“玩得开心吗?”一天不见妻子女儿的林向阳显然很是惦记,他立刻从办公楼里快步迎出来,脸上充满了温和的笑意,很自然地从妻子手中接过熟睡的孩子。

“开心!星星可高兴了,满山跑,踩了好多野菊花,说要包起来送给爸爸呢。”母亲脸上带着疲惫和满足的笑容,小心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手帕,里面是几朵有些蔫了的小野菊。

看着这一家三口在落日余晖中其乐融融的背影,听着他们平淡而幸福的对话,林晚星的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冰凉的石头台阶上,这时才感觉到,背后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

陈山河默默地走到她身边,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

“今天……没事。”他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沉重。

“这次没事了。”林晚星抬起头,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那双见证过太多悲欢离合的眼睛,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恐惧,“可那辆车,还在;那条路,还在;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一定会发生的‘命运’……它还在那里等着。”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只要那辆注定要出事的大巴还在运营,只要那条危险的盘山路段还在使用,只要全家出游的“契机”再次出现,悲剧就只是被偶然推迟了,它从未真正消失。它像一个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时间的丛林里,等待着下一个合适的时机。

远方的栖山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苏醒并吞噬一切的巨兽。

这次未行的旅程,暂时画上了一个平安的句点。但她知道,那场命定的旅程,终将在某个不可知的日子,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固执地完成它既定的轨迹。而她的战争,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