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8 14:34:14

五味子糖浆的玻璃瓶像一枚温润的棋子,落在林晚星这盘孤注一掷的棋盘上。

她回到招待所的小房间,拧开瓶盖,一股混合着植物根茎苦涩味和糖浆甜腻味的复杂气味弥漫开来。她仰头喝了一口,那股极其霸道的酸涩味瞬间席卷了她的口腔。她被呛得差点流出眼泪。

可当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滑过喉咙,一股奇异的、温吞的热流却缓缓在胃里散开,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熨烫着她紧绷到几乎痉挛的神经。

林晚星对着一桌冰冷的工具和图纸,胃里因恐惧而阵阵抽搐。那瓶五味子糖浆就放在手边,她却不敢再碰。她需要这尖锐的恐惧来保持清醒,任何一点安抚都像是可耻的背叛。

就在她拿起一枚雷管,指尖感受到那金属的冰冷与死亡的重量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猛地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

(现代,医院)

“晚星!回来!求你了!……林晚星!你给我回来!”

苏明月紧紧握着病床上林晚星冰凉的手,盯着监护仪上不断跳跃的、趋于平缓的可怕曲线,声音已经嘶哑,泪水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片绝望的深色。

与此同时,在单位大院边缘一排低矮平房的一间里,一个名叫“小月”的姑娘,在病榻上猛地吸进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头痛如同钢针钻凿,陌生的硬板床、糊着旧报纸的墙壁、昏黄的白炽灯泡……所有的一切都让她陷入巨大的恐慌。

“这是……哪里?糟了,晚星!”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直觉告诉她:晚星在这里!她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而且她有危险,巨大的危险!

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冲进了80年代黄昏时分的单位大院。

她无视那些穿着时代特色服装、投来好奇目光的人们,像一只无头苍蝇,抓住每一个路过的人,用带着哭腔的、现代的口吻急切地询问: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二十多岁,长得……长得跟我有点像?她看起来很难过,很着急,好像……好像要去做傻事!”

她语无伦次,形容古怪。有人被她吓到,匆匆摆手离开;有人以为她是病糊涂了在说胡话。

直到她拉住一个正准备去食堂打饭的大妈。

“很伤心、很着急的姑娘?”大妈打量了一下这个脸色苍白、行为异常的“小月”,想了想,“你说的是不是服务点新来的那个小林?林晚星?那孩子是有点怪,总是皱着个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晚星!

对!就是她!

苏明月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也顾不上道谢,立刻朝着大妈指点的服务点方向跑去。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穿越的恐惧和找到目标的急切。

当她跑到服务点,里面却已经空无一人。锁着的门板像一张冷漠的脸。

天色,正迅速暗下来。夜晚即将来临,而她知道,晚星的“危险”,一定与这个夜晚有关。

她必须找到她,必须阻止她!在她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之前!

———

这一夜,或许是精神与体力的双重透支,或许是那瓶味道糟糕的糖浆真的起了作用,林晚星竟然真的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是一片深沉无梦的黑暗,短暂地将她从现实的惊涛骇浪中打捞出来。

这种久违的放松是陈山河给她的,也像是命运在风暴来临之前施舍的一丝怜悯。

然而,她不能在这种安逸中喘息太久。凌晨两点半,仿佛体内有一个精准的闹钟,林晚星猛地惊醒。没有过渡,意识从沉睡的深渊中被一把薅进现实的惊涛骇浪。

距离约定的汇合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立刻起身,动作迅速而冷静,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她检查了帆布包里的工具,将雷管和用油纸包好的炸药小心分开安放,把陈山河给她的金属哨子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

她对着桌上那些冰冷的物件,胃里因恐惧而阵阵抽搐。那瓶五味子糖浆就放在手边,她没有再碰。此刻,她需要这尖锐的恐惧来淬炼意志,任何安抚都是软弱的陷阱。

就在她的指尖拂过一枚冰冷的雷管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桌沿才能站稳。

“晚星——!”一声压抑着哭腔和恐惧的呼喊,伴随着仓库的门被猛地推开的吱呀声,同时在她身后炸响。

林晚星骇然回头,只见表姐苏明月不知何时站在了仓库门口。她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她冷得瑟瑟发抖,凌乱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泪水混合着雨水不停地往下流。她扶着门框,仿佛不这样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双眼死死盯着林晚星和她手里那枚泛着冷光的雷管。

“傻瓜,你到底在干什么?!”苏明月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那是……炸药?!天呐,你疯了!你真的疯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林晚星下意识地把雷管藏在身后,故作镇定地朝着苏明月喊:“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出去!不关你的事!”一瞬间,她的脸色比苏明月还要苍白。

“不关我的事?”苏明月像是一下子被这句话击中,猛地向前冲了几步,完全顾不上脚底下绊到的杂物,险些摔倒。“看着你去送死也不关我的事吗?!看看你手里的东西,你会被炸得粉身碎骨的!”

“这是我的选择!”林晚星低吼着,试图用愤怒掩盖恐慌,“只要我爸能活下来,我怎么样都行!”

“那如果活下来的代价是你消失呢?!”苏明月尖叫着打断她,她指着自己的头,泪水奔涌,“我感觉到了!晚星!在我的世界里,关于你的记忆在变淡!照片在模糊!你再不回去,就真的回不去了!你会死的!在两个世界同时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句话如同最冰冷的判决,狠狠砸在林晚星心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明月趁机扑上来,死死抓住她的双臂,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和最后的力气:

“跟我回去……求你了晚星……我们现在就回去……别再想什么车祸什么过去了……那都不是你的错……我们回家,好不好?回我们的家……”

“你在说什么?我不信!我不信!你让开!”

苏明月的话像冰锥刺穿心脏,带来一阵致命的寒意。两个世界同时消失……没有人会记得……

这比死亡更可怕的虚无感,让林晚星有一瞬间迟疑。

但下一秒,父亲在阳光下抱着幼年她的笑脸,车祸现场扭曲的金属和刺目的鲜血,这些画面以更强的力量猛地撞回她的脑海。那瓶五味子糖浆带来的软弱瞬间被蒸发殆尽。

“你不明白……”林晚星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猛地用力,挣脱了苏明月的手,“没有他的世界,对我来说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不再看苏明月的脸,迅速将雷管放入了帆布包,拉紧袋口,背在肩上。

“晚星!你回来!不能去!”苏明月对着她嘶吼道。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苏明月布满泪痕的脸,语气冷得像冰,眼神如同淬火的钢铁:“如果你还当我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妹妹,就不要拦我!不管今天看到了什么,通通给我忘掉!回你该待的地方去!”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犹豫,一把推开仓库门,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和雨幕之中。

“晚星——!”苏明月追到门口,只能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迅速被黑暗吞噬。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

她无力地滑坐在门槛上,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几乎将她淹没。她失败了,她没能拉住她。

但仅仅几秒钟后,苏明月猛地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痕,心一狠,撑着门框站了起来,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倔强的火焰。

既然拉不住,那就跟上去!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晚星走向毁灭!

她辨认了一下林晚星消失的方向,也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雨,下得更大了。

———

陈山河和林晚星在约定地点汇合,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沉默地点点头,便一前一后扎入了雨幕之中,沿着泥泞的小径摸索着朝断云崖走去。每一个脚步都深陷泥泞,像踏入了沼泽,雨水像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他们的脸颊。

抵达断云崖下,陈山河凭着记忆迅速找到了预定的岩石缝。当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层层油纸包裹时,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尽管做了多重防护,雨水还是渗透了进去,灰黑色的药粉已经受潮结块。

“不行,炸药受潮后,成分可能不稳定,敏感度也会变化。威力无法计算,甚至可能……在搬运或安装时意外爆炸。”他声音紧绷,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警惕。

林晚星瞬间浑身冰凉,由内而外的冰凉。他们不仅可能失败,更可能提前死于自己带来的危险品。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陈山河只能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尝试将受潮的炸药粉填入岩石缝,他每个动作都缓慢而轻微,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流下。

紧接着,更大的麻烦来了——引线受潮,根本无法点燃。他划了五六根火柴,火苗都在雨中瞬间熄灭。

就在他聚精会神,准备做最后一次尝试,将身体尽可能贴近岩壁以阻挡风雨时——

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他动作的轻微震动,或许是因为受潮炸药本身的不稳定,一部分填塞进去的炸药突然发生了轻微的、提前的爆燃!

“轰——!”

一声沉闷而又清脆的巨响在山崖间炸开!没有预想中的山崩地裂,但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依然将紧贴崖壁的陈山河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泥地上!他的眼镜飞了出去,手臂和额头被碎石划破,鲜血瞬间涌出,整个人蜷缩起来,一时无法动弹。

“陈山河!”林晚星魂飞魄散,尖叫着想要冲过去。

这声意外的、规模虽小但动静不小的爆炸,成为了最致命的信号弹。

这声爆炸,清晰地传到了正在下方路段缓慢行驶的郑副科长耳中,也传到了正在附近搜寻的巡山人耳中。

“是爆炸声!就在上面!”郑副科长又惊又怒。

“出事了!”巡山人敲响铜锣,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拼命跑去。

这声巨响也让尾随而至、正在山林中迷失方向的苏明月找到了明确的目标,她惊恐万状地朝着声音来源连滚带爬地赶来。

“人赃并获!还有伤亡!”郑副科长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抓到大鱼”的兴奋,“立刻控制起来!上报!这是极其严重的恶性事件!”

爆炸后的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雨水冲刷血迹的声音。

林晚星挣脱抓住她的人,扑到陈山河身边。他额角的伤口很深,鲜血混着雨水淌了满脸,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陈山河!陈山河你醒醒!”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徒劳地用手捂住他流血的伤口,温热的血很快浸湿了她冰冷的指尖。

郑副科长惊魂未定,但立刻恢复了官僚的冷酷。他指挥司机和技术员:“快!先把伤员抬上车,赶紧送卫生所!不能让人死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林晚星,对巡山人说:“老哥,麻烦你看着她!小刘,你跟我抬人!立刻下山打电话,上报!”

———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单位大院蔓延开来。

“服务点的小林和文化馆的陈干事,昨晚去炸断云崖,把自己炸伤了!”

“听说是在搞破坏,被郑副科长抓了个正着!”

“真没想到他们是这种人……”

郑副科长的报告直接送到了局领导面前,措辞严厉,将事件定性为“有预谋、有组织的恶性破坏行为”,并暗示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动机。

林晚星被隔离审查。她被关在保卫科的小房间里,反复被询问动机、同伙、幕后指使。她身心俱疲,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唯一的念头是陈山河的伤势,以及……这件事是否会传到父亲耳中。

苏明月也因为“包庇”和“行为异常”受到盘问,但她一口咬定只是姐妹吵架,误入现场。由于没有直接证据,加之她“刚刚病愈”,最终被严厉警告后释放。但她被无形地孤立了,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陈山河被抢救了过来,但左臂骨折,脑震荡,需要长时间休养。他躺在病床上,沉默地接受着调查组的问询。他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声称林晚星只是被他“蒙骗”和“利用”,对具体计划一无所知。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林向阳在整个事件中竟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去看望这位“小林同志”,也没有对此事件的发生发表任何看法。但有人看见,他在陈山河病房外沉默地站了许久。

在审查的间隙,苏明月终于找到机会,溜进了林晚星被关押的房间。几日不见,林晚星憔悴得脱了形,眼神空洞。

“晚星……”苏明月哽咽着,“放弃吧,你看看现在!陈山河还躺在医院里,你也被关在这里!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她抓住林晚星冰冷的手,几乎是哀求:“我们回去,好不好?现在就回去!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你的身体……在现代,快撑不住了!”

林晚星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混着连日的灰尘,在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

失败、重伤、审查、父亲的沉默……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苏明月带来的关于“现代”的消息,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所有的努力,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众叛亲离、满盘皆输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