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8 14:35:54

午休时分,林晚星端着餐盘,正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迎面就撞上了赵建明和秦薇两人,他们脸上挂着不失风度的职业假笑。

“哟,林主任,恭喜啊。听说沈老的手术很成功,你这下可是又立大功了。真是好样的。不过……我怎么听说,你动用了点‘私人关系’,才让医务科给你特批了最新的吻合器械?这……是不是有点为了成功不计较资源了?”赵建明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隐隐约约听个一二。

秦薇在一旁熟练地帮腔:“是啊林老师,听说您对这位沈伯特别上心,天天去心内科看他,真是医者仁心呢。看来这特殊的病人,还真能激发医生不一样的潜力!”她在“特殊”和“不一样”几个字眼上格外加重了音。

这看似祝贺其实夹枪带棒的语气,听得林晚星一阵反胃,正想反驳,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

“看来,赵主任和秦医生对医务科器械的审批流程,比我们还清楚。”

三个人同时转头,只见周叙白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旁,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整洁的衬衫,手中端着一杯咖啡,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建明和秦薇二人,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

林晚星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

“周主任,您言重了,我们只是闲聊而已。”赵建明脸色微变,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

周叙白脸色平静,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医院的资源审批都是有标准和流程的。赵主任要是有疑问,欢迎随时来医务科咨询,或者……直接向院办反映。”他将“院办”两个字稍稍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秦薇噤了声,谨慎地在旁边观察着,这位空降的医务科主任,背景成谜,显然不是他们这号人惹得起的。

赵建明向秦薇使了个眼色,二人便一起转身离开。

周叙白自然地坐在林晚星对面。见她迟迟不动筷子,朝着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怎么了?没胃口?”他语气平和。

林晚星摇了摇头,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

这时,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糯米团子抱着一只崭新的兔子玩偶跑过来,像个小炮弹一样精准地扑到周叙白怀里。

“爸爸!”

周叙白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一脸宠溺地把女儿抱到腿上:“念星怎么来了?”

“王阿姨带我来的!”念星搂着他的脖子撒娇,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滴溜溜转,落在对面的林晚星身上。

林晚星放下碗筷,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小人儿。

她看起来约莫四五岁,生得极白,不是带着红润的莹白,是那种玻璃似的晶莹剔透,仿佛一缕阳光就能穿透她吹弹可破的皮肤。一张小脸圆润如玉盘,下巴尖尖的,是极标致的心形。

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眼珠亮晶晶的,像是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转动间灵气逼人,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因跑了些路,小鼻尖上渗出些许晶莹的汗珠,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张着喘气。乌黑的软发在头顶上扎成两个乖巧的小鬏鬏。眉宇间似有似无的怯弱之气,让人不由得心生怜爱,想把她捧起来细心呵护。

不等周叙白介绍,小姑娘兴奋地指着林晚星喊道:“啊!这是照片上的阿姨!”

两个大人都愣住了。

周叙白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泛红,他轻咳一声:“念星,这位是林医生。”

“我知道!”念星挣脱他的怀抱,像只灵活的小猫,一下子钻到林晚星身边,很自然地拉住她的白大褂,小手指着她胸牌上的证件照,“爸爸钱包里有阿姨的照片!比这个还好看!”

林晚星惊讶地看着周叙白,他难得露出几分窘迫,欲言又止。平日里他一向沉稳从容,现在被女儿的一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没等二人反应过来,念星已经自来熟地往林晚星身上靠:

“阿姨你好香呀!”

“阿姨你的眼睛好漂亮,像星星!”

“阿姨你手好凉,我帮你暖暖!”

她像一块柔软的口香糖,黏在林晚星身边不肯离开,小嘴里不停地念叨:

“爸爸说阿姨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医生,能把所有生病的小朋友都治好!”说着还把怀里的小兔子玩偶递到林晚星面前:“我的小兔子也生病了,阿姨能给它看看吗?”

“念星,别闹了,林阿姨要吃饭。”周叙白伸手轻轻扒拉女儿,试图把她唤回。

谁知小姑娘立刻抱紧林晚星的胳膊,把小脸埋进她的白大褂里:“不要!我喜欢阿姨!”

林晚星看着怀里香香软软的小人儿,连日来的身心疲惫消解了一大半,刚才赵建明和秦薇挑衅的话早已抛之脑后。她伸手摸了摸念星的头发,温柔地问:“给阿姨看看,小兔子哪儿不舒服?”

“这里这里!”念星立刻来劲了,指着小兔子的耳朵一本正经地说:“它听不到我说话了!”

看着女儿和林晚星亲昵的互动,周叙白也不忍心再打断。他目光深邃,注视着林晚星温柔的侧脸,轻声说:“这孩子,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亲近陌生人。”

———

午休过后,林晚星回到办公室。她揉了揉眉心,强压下与周叙白久别重逢的复杂心情。她想起已经一周没去看过沈伯了,心里终究放不下,于是她拨通了心内科陈主任的电话。

“陈主任,您好,我是林晚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想问一下之前从我们急诊科转到心内科的沈义安,沈伯,最近恢复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陈主任声音温和:“小林啊,正想给你说一声,沈伯恢复得还可以,心脏功能挺稳定的。就是……老人家嘛,术后肠胃弱些,最近有点食欲不振,腹部偶尔闷闷的疼。”

林晚星稍微放心了些,这是心脏手术后常见的伴随症状。

“检查了吗?”她追问。

此时,秦薇敲门进来,她正好有一份文件需要陈主任签字,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安静地等在一旁。

陈主任一边翻看着秦薇整理好的病程记录,一边回答道:“查了,基本迹象、肝功能都还好。可能就是功能性消化不良,问题不大,我给他开了点助消化的药,先观察看看。”

“好的,辛苦了陈主任。我这手头的项目正在关键期,实在抽不开身。沈伯就麻烦您多费心了。”林晚星彻底放心了,语气里都是感激。

“没问题,你忙你的,有情况我随时联系你。”陈主任挂了电话,对一旁的秦薇随口说:“唉,你们林主任,也是真不容易。”

秦薇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随声附和道:“是啊,林老师太忙了。”转身离开时,她脸上闪过一丝冰冷的得意。

第二天早上,林晚星值完夜班,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正准备去办公室整理交班记录。在经过心内科病房的走廊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林医生!”

她回头,看见沈悦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子,朝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沈小姐,这么早?”

“叫我小悦就行啦,”她笑着纠正,随即举起手中的纸袋子,语气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亲昵,“您肯定又值夜班了,没吃早饭吧,这是我自己烤的蔓越莓司康,还热着呢,您吃了垫垫肚子。”

纸袋子递到面前,里面散发着黄油和烘焙食物的香味。

“这……太麻烦你了。”她下意识地想推拒。

“不麻烦!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的手艺。”沈悦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笑起来,压低声音,“而且,我爸昨晚还念叨呢,说林医生太瘦了,一看就没好好吃饭,让我有机会得多关照您一下。”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林晚星心里。她看着沈悦真诚而带着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接过那个尚有余温的纸袋,轻声道:“……谢谢。”

“甭客气!”沈悦笑得更开心了,“您快尝尝,配黑咖啡或者红茶最好。我先去看我爸了,回头再跟您聊!”

她朝林晚星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向病房,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晚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纸袋。她打开,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点缀着红色莓果的司康,用料扎实,模样朴实却诱人。

她拿起一小块,轻轻咬了一口。温热的、带着奶香和微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驱散了长夜带来的疲惫与寒意,走向办公室的步伐,也似乎比以往更轻快了些。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向好的时候,命运却给了她一记重创。时间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某天,她刚结束了一台紧急手术,已是深夜,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脱下手套在水槽里反复搓洗双手,水流声哗哗地响,让她觉得轻松舒适。

就在这时,放在洗手台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有些不合时宜。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沈悦。

这么晚打电话……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关掉水龙头,湿漉漉的手在白大褂上随意地蹭了几下,立刻接起电话。

“喂,小悦,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术后的沙哑。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传来说话声音,只有一阵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过了好几秒,沈悦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浓重的哭腔,颤抖得几乎语无伦次:

“林医生……怎么办……我……我爸他……”

林晚星心里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沈伯怎么了?心脏不舒服吗?还是……”

“不是心脏……是……是癌症……”她艰难地从嘴里挤出“癌症”两个字,“是…胰腺癌……医生说……已经没得治了……”

胰腺癌!晚期!没得治了!

林晚星身体猛地一震,像是遇到了一个霹雳,大脑一片空白。

作为医生,她太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刚陪他闯过心脏的鬼门关,在另一头,他又被判了死刑。

水流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但她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电话里沈悦绝望的哭声,和自己胸膛里那颗仿佛大石头般沉沉坠落的心。

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安慰,却发现任何医学知识和语言都如此苍白。

最终,她只能无力地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对着电话那头泣不成声的沈悦,说出了此刻唯一能做的承诺:

“小悦……别怕。”

她闭上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等我,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手机从她无力的手里滑落,屏幕渐渐暗下去。她将脸埋进膝盖,肩膀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林晚星的意识一下子又被拽回了父亲车祸时的那场暴雨里。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向电脑,手指剧烈颤抖着不听使唤。她乱七八糟地地敲打着键盘,登录了医院系统,调取了沈伯近期所有的近期病例和检查记录。

屏幕上,病程记录写得温吞平和,和陈主任在电话里告诉她的一样。然而,当她点开检验报告和影像学报告子菜单时,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一份被标记为“已复查”的肿瘤标志物报告上面写着:CA19-9: >1000 U/mL!

这个数字高得令人心惊!

影像学报告子菜单上标记着“非紧急,待上级审核”,上面的提示更是让她感觉脊背发凉:胰头形态异常,建议CT进一步排查!

这两份足以敲响警钟的关键报告,在提交给主管医生(陈主任)的日常信息流中,被巧妙地、不动声色地过滤掉了。

“报告可能存在误差,已申请复查”

“信息未最终确认,暂不入常规病程”

原来,她每一次不放心的电话询问,得到的那些“安心”的回复,都是建立在这样一个精心构筑的、充满谎言的沙堡之上!陈主任没有骗她,他只是和她一样,看到了一个被精心修饰过的、风平浪静的假象!

“砰!”

林晚星一拳砸在办公桌上,身体的颤抖比刚才更加剧烈。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滔天的怒火和后怕带来的战栗。

她不是没有尽责询问,她信任的前辈也并非玩忽职守。但她们所有人,都被一条隐藏在系统流程之下的毒蛇给骗了!

这种被自己人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最“专业”的方式背刺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和彻骨的冰寒。她最大的错误,就是在纷繁复杂的斗争中,短暂地、却又致命地,放松了对最基础信息渠道的警惕。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眼神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冰。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沈伯和沈悦还在等她。

而有些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