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02:21:48

晨光熹微,县城的城墙在薄雾中显现,稍显破败。

灰黑色的砖石缝隙里长满了杂草,两扇厚重的木门半开着。

陈宾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大步走到城门前。

门口站着两个守卒,歪戴着红缨帽,身上的号衣补丁摞补丁,手里的长矛尖端也是锈迹斑斑。

他们正靠在墙根下打哈欠。

见有人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懒洋洋地伸出长矛,拦住了去路,“站住。”

陈宾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十文钱,递了过去。

“官爷,这是入城费。”

瘦高个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并没有放行的意思。

他偏过头,朝陈宾身后的背篓努了努嘴。

“背的什么?”

“山货。”

“山货?”瘦高个把铜钱往怀里一揣,伸手就去掀背篓上的盖布。

一股浓烈的烟熏味扑鼻而来。

瘦高个吸了吸鼻子,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他瞥见里面堆得冒尖的熏肉,还有那张卷好的鹿皮。

“哟,好东西啊。”

他收回手,把长矛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带这么多野味进城,得加税。再拿二十文来。”

陈宾静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大夏律例,单人单背篓,入城税每人十文。”

“少跟老子扯律例。”瘦高个不耐烦地用矛杆戳了戳陈宾的肩膀,“在这儿,老子的话就是律例。要么交钱,要么滚蛋。”

陈宾低头看了一眼戳在肩膀上的矛杆,抬手往旁边轻轻一拨。

那瘦高个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虎口发麻,长矛竟有些拿捏不住。

他身子也被带得在原地转了半圈,险些栽倒。

陈宾趁着这空档,径直迈过门槛,走进了城门洞。

“反了你了!”

瘦高个稳住身形,气急败坏地就要追上去,却被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年长守卒一把拉住。

“算了。”年长守卒看着陈宾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此人步伐稳健,应该是个前线战士,别一个人过去自找没趣。”

“就这么放他走了?”

“急什么。”年长守卒把手缩回袖子里,嘿嘿一笑,“他是来卖货的,等他换了银子出来,那才是肥羊。到时候咱们一起截住他……”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

县城的街道并不宽敞,两旁的铺面大多门板紧闭。

只有几家粮铺和药铺开着张,门口排着长队。

路边的乞丐比往日更多了,一个个蜷缩在墙角,瘦骨嶙峋,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陈宾没作停留,一路打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城西的菜市口。

这里倒是热闹些。

还没走近,嘈杂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就传入耳中。

空气中弥漫着烂菜叶发酵的酸臭味,还有生肉的腥气。

陈宾挤进人群,目光在摊位上扫视。

市集最好的位置被一个猪肉铺占了。

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白花花的肥膘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正挥舞着剔骨刀,“砰砰”地剁着骨头。

“猪肉五十文一斤!概不赊欠!”

五十文。

这价格比平时翻了一倍不止。

围在肉铺前的人虽多,但大多只是看着那肥肉咽口水,真正掏钱买的没几个。

毕竟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谁都想买点肥肉回去添些膘。

陈宾掂了掂背篓,转身走向角落。

那里有个卖草鞋的老大娘,守着一堆干草,缩在墙根下。

“大娘。”

陈宾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熏鹿肉,递了过去,“我有些东西要卖,在您这占些地方,行不?”

老大娘看着那块暗红色的肉干,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

她慌忙把肉塞进怀里,左右看了看,然后把草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

陈宾卸下背篓,掀开盖布。

那一整背篓的熏肉暴露在空气中,独特的烟熏香味瞬间盖过了周围的酸臭。

“鹿肉,三十文一斤。”

他没像别人那样扯着嗓子吆喝,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但这声音却像是在油锅里溅入了一滴水,原本围在猪肉铺前咽口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呼啦啦地朝这边涌来。

“三十文?真是三十文?”

“给我来两斤!”

“我要五斤!这可是鹿肉啊,大补!”

虽然鹿肉瘦,没什么油水,但胜在便宜啊!

比猪肉足足便宜了二十文,而且还是熏制过的,耐放。

陈宾知道,这价格卖低了些,可他着急回去,只想尽快卖完。

毕竟,时间就是金钱。

他也不废话,从隔壁借来杆秤。

称重,收钱。

铜板落进钱袋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不到一个时辰,几十斤鹿肉就见了底。

连那张带着血腥气的鹿皮,也被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管家模样的男人,以五百文的高价买走了。

陈宾抖了抖空荡荡的背篓,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银钱。

一两三钱银子。

这笔钱,足够给大郎抓药,还能买些精米白面。

他刚把背篓背上,准备离开,一道高大的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那个卖猪肉的屠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屠夫手里还提着那把油腻腻的剔骨刀,腰间的围裙上满是血污。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形消瘦的伙计,三人呈品字形,将陈宾堵在了角落里。

“小子。”

屠夫把刀往陈宾面前的空地上一插,刀身入土三分,晃晃悠悠。

“懂不懂规矩?”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见状纷纷后退,生怕殃及池鱼。

那卖草鞋的老大娘更是吓得连草鞋都不要了,钻进人群就不见了踪影。

陈宾拍了拍手上的肉屑,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比屠夫矮半个头,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让屠夫莫名觉得脖子发凉。

“什么规矩?”

“在这一片卖肉,得先问过我郑屠。”屠夫拔出刀,在手掌上拍了拍,“你这野肉卖得这么贱,把老子的客人都抢光了,这笔账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

“简单。”郑屠伸出满是猪油的大手,“把你刚才赚的银子留下一半,当是拜码头了。以后你的货,也只能卖给我,二十文一斤。”

陈宾笑了。

他这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郑屠狞笑一声,给两个伙计使了个眼色,“那就让你知道知道,这菜市口的肉案子,是用什么洗的。”

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陈宾不退反进。

他左脚猛地踏前一步,欺近左边那伙计怀里,肩膀一顶。

“砰!”

那伙计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旁边的菜摊,捂着胸口在地上打滚。

右边的伙计见状,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陈宾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让人牙酸。

伙计惨叫着跪倒在地,整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眨眼间,两个帮手全废。

郑屠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握着刀的手开始哆嗦,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别乱来啊!我表舅可是县衙的……”

话没说完,陈宾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掌拍在郑屠手上,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郑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拼命去掰陈宾的手指,却完全掰不动。

“郑屠是吧?”陈宾手中的力道松了些,凑近他的脸,“我可能确实影响你生意了,可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倒是有个建议,不知道是否可行。”

“小子,不,大哥,你说。”郑屠连忙说道。

“以后我带来的山货,你收不就行了,四十文一斤,有多少你就收多少,这样,也就不影响你的生意了。”

“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郑屠拼命点头。

陈宾手一松。

郑屠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陈宾弯腰捡起地上的背篓,转身走出了人群。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菜市口才重新恢复了喧闹。

“乖乖,第一次见郑屠被人揍了,这人谁啊?”

“没见过,面生得很,看那模样应该是个乡下人。”

一个卖菜的老汉咂了咂嘴,压低了声音:“我看那身手,怕是锻炼了很多年呢。”

“郑屠这也是踢到铁板了,平日里仗着身体壮,还有个衙门的亲戚就横行霸道,这回遇上硬茬子了。”

有人幸灾乐祸地看向肉案旁。

郑屠还在地上喘着粗气,两个伙计这才敢爬起来去扶他。

“大哥……咱们就这么认栽了?”一名伙计问道。

郑屠望着陈宾离去的方向,跟两个伙计认真嘱咐道,

“此人刚才那几下定然不简单,他既已答应以后的野货都卖给我,咱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