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05:28:50

第四章 订单(信任的代价)

时间像电子城里永不熄灭的日光灯,苍白而稳定地流走。龙杰在“恒通科技”已经扎根,身份从搬运工变成了“龙经理”。名片上印着“常务副总经理”,主管进货调货和销售接单。他知道这头衔有点虚,老板用他,是因为他年轻肯拼、记性好、对配件价格和渠道门儿清,更重要是——他看起来老实可靠,能让客户和批发商都放心。

他确实积累了一些人脉。楼上楼下的批发商,做板卡的潮汕林哥,专营显示器的福建老陈,还有几个内存条的大户,见面都能递支烟,称兄道弟。他小心维系着这些关系,知道这是电子城的血液。

一、大鱼入网

那天下午,店里有些清闲。一个穿着条纹POLO衫、腋下夹着黑色皮包的中年胖子晃了进来,满脸堆笑,一口浓重的莆田口音普通话。“老板,生意好啊!”

来者自称姓黄,在楼下新租了个大摊位,开了家“迅捷电脑租赁销售公司”。“主要做企业租赁,量大!”黄胖子递上名片,纸张挺括,烫金字体,“以后要多关照啦!”

龙杰接待了他。黄胖子很懂行,开口就要一百台办公用兼容机的配置,对CPU、内存的要求说得头头是道。龙杰报了价,每台成本九千八左右,市场价能卖到一万二。黄胖子眼睛都没眨:“价格没问题!但我这刚开业,资金周转有点紧张,咱们楼上楼下,好说话。账期…能不能给到三个月?”

“账期”是电子城心照不宣的规矩,尤其是对看似稳定的大客户。三个月赊货,到期结款,是信任,也是风险。龙杰有些犹豫,但一百台的订单诱惑太大了,几乎是他平常两个月的量。他请示老板,老板看着黄胖子油光水滑的脸和那个气派的公司招牌,盘算着利润,拍了板:“做!都是邻居,跑不了。”

合同签了,很正规。黄胖子预付了一小笔定金,龙杰开始风风火火地调货。他一家家找熟悉的批发商:“林哥,五十片BX主板,急用!”“老陈,一百台十五寸纯平,最优惠价啊!”整个电子城都知道“恒通”接了笔大单,看龙杰的眼神都带着羡慕。那段时间,他走路带风,打电话嗓门都高了八度。晚上盘货算账,想着这笔生意成了能拿到的提成,觉得南方的月亮都格外圆。

二、盛宴与阴影

黄胖子的生意,看起来火爆得不可思议。他的店面装修得亮堂,每天都有人来咨询租赁,穿着廉价西装的工作人员忙进忙出。龙杰下楼看过,听见他们跟客户介绍:“押金一万五,租金每月三百,一次性付半年。电脑全新,租满半年押金全退,等于白用!”算盘打得精:电脑成本不到一万,收押金一万五,再加半年租金一千八,几乎一台电脑就能净赚六七千,还迅速回笼了大量现金。

龙杰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这模式…太激进了。但他没深想,市场火热,什么新模式都可能出现。他有时送货下去,黄胖子总是热情地递烟,满口“兄弟厉害,以后长期合作”,烟雾后面那双小眼睛眯着,看不清真实情绪。

两个月过去了,黄胖子陆续又追加了些零散订单,付款还算及时(小额现金)。龙杰和批发商们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货,越赊越多。有些批发商看在“恒通”和龙杰的面子上,甚至主动延长了给他的账期。

三、崩盘

出事那天毫无征兆。是一个闷热的周一早晨。龙杰像往常一样,在楼下“阿婆肠粉店”吃完早餐,擦擦嘴准备上楼。路过“迅捷电脑”的玻璃门时,他瞥了一眼——卷闸门紧紧关着。平时这个时候,早该开门了。他愣了一下,以为老板有事,没太在意。

第二天,门还关着。他开始有点不安,打了黄胖子手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冰冷的电子女声重复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天,卷闸门前围了四五个人,都是面孔熟悉的批发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议论声嗡嗡作响:

“电话打不通!”

“我铺了他三十几万的货!”

“听说租房子的押金也收了不少……”

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有人报了警。警察和工商的人来了,撬开门锁。里面一片狼藉,除了几张破桌子和满地垃圾,所有值钱的电脑、设备,甚至办公用品,都被搬空了。营业执照复印件挂在墙上,经过核对,姓名、身份证号全是伪造的。

骗局简单而狠毒:用虚假身份租赁场地,以高价订单获取供应商长期赊账,同时以高押金、预收长期租金的方式吸引租赁客户,两头吸取巨额资金,然后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周末,人间蒸发。

消息炸开了锅。那些支付了高额押金和租金的客户也蜂拥而至,哭骂声、吵嚷声几乎掀翻电子城的顶棚。第二天,本地晚报和社会新闻栏目都报道了这起“特大电脑租赁诈骗案”,龙杰看着报纸上“涉案金额巨大”、“受害者众多”的字样,手脚冰凉。他不仅是受害者,更是把这把火引向众多信任他的批发商的引信。

四、山雨

讨债的批发商们很快找到了“恒通科技”。当初是龙杰接的单,签的调货单,他们认准了他。

“龙经理,这笔账怎么办?”

“阿杰,我那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赊的账!”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老板的脸黑得像锅底,把龙杰叫进办公室,关上门。“阿杰,这事…公司也损失惨重。但货是你经手的,那些批发商现在只认你。”老板的话很委婉,但意思冰冷刺骨,“公司暂时…没办法垫付这么一大笔。你看……”

龙杰懂了。他成了那个需要被抛出去平息众怒的卒子。巨大的耻辱、愧疚和愤怒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起父亲送他上车时的欲言又止,想起自己说“不后悔”时的斩钉截铁。现在,他悔得肠子都青了,但不是后悔来南方,是后悔自己那点可笑的得意和轻信。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辩解。回到自己那张小小的办公桌前,他开始默默收拾东西——一个用了多年的搪瓷杯,几本记得密密麻麻的配置和价格的本子,那本边角卷起的《了凡四训》。批发商们还聚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他把工作证轻轻放在桌子上,走到老板面前,声音干涩:“老板,对不起,连累公司了。我…辞职。欠的账,我会想办法。”他说出“想办法”三个字时,自己都不知道能想什么办法。那是一个年轻人最后能挤出来的、微薄而苍白的担当。

走出恒通科技,走下电子城油腻的楼梯,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喧嚣的市声包裹着他,却感觉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他口袋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那枚一直贴身放着的山鬼花钱,硌得皮肤生疼。此刻,它不像守护符,更像一个冰冷的、沉默的嘲讽,嘲讽他自以为是的“见识”和“成长”。

海门市的江湖,终于给他这个急于上岸的年轻人,上了血淋淋的一课:信任有多昂贵,人心就有多幽暗。他失去了工作,背上了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以及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名叫“失信”的大山。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他不知道。他只觉得,来时的那条路,好像突然就断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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