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帝旺（浪潮之巅与孤帆远影）
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98年的汗渍未干，千禧年的钟声犹在耳边，一抬眼，已是2005年的盛夏。
海门市的天空似乎都被这些年拔地而起的高楼切割得更细碎了，但阳光却更加炙热、晃眼，晃得人心里头都跟着燥，跟着烫。龙杰站在自己那间“学友电脑”旗舰店（其实就是在原店旁边又盘下了一个门面打通）的二楼小办公室窗前，看着下面熙攘的大学城街景，有种轻微的不真实感。
一、奔腾的年代
这七年，是电脑硬件奔腾不息的年代，也是他龙杰人生“帝旺”的序章。他亲眼看着、亲身参与着这场变革：笨重的大屁股显示器被轻薄的液晶取代；嗡嗡作响的硬盘容量从G级迈进；英特尔和AMD的标战贴满街头巷尾；网络从吱吱叫的“猫”变成了总也断不了的宽带。他从一个需要死记DOS命令的装机员，变成了对市面上主流配置、硬件天梯图如数家珍的“龙老板”。
他的业务，也像不断分叉升级的硬件树。最初的“学友电脑”成了根据地，他又在大学城另一头开了两家分店，统一招牌，统一他那套“透明实在”的生意经。店里不再只卖整机，更像一个发烧友据点：玻璃柜里码着最新的游戏光碟——《魔兽争霸3：冰封王座》的封面闪着寒光，《暗黑破坏神2》的墨菲斯托狰狞邪笑，《仙剑奇侠传三》的雪见俏皮可爱。还有堆积如山的工具软件光盘：Photoshop、AutoCAD、MSDN开发库、VC++、VB……这些原本对他如同天书的字母组合，在每天与理工科学生、设计院小职员、编程爱好者的交流中，硬生生被他“啃”进了脑子。他能大致说出3DMAX渲染吃哪块显卡，做单片机开发用什么编译环境更稳定。客户啧啧称奇：“龙老板，你是卖硬件的还是搞软件的？”他笑笑：“都是混口饭吃，得知道客官您要吃哪碗饭。”
他甚至和赵峰合伙，在店铺隔壁盘下个小门脸，开了家“学子快餐”，卖盖浇饭和炒粉。生意出奇的好，学生们装完机，顺道就把饭吃了。现金流水，哗哗的。
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像盛夏的温度计，稳步攀升。当他第一次看到余额超过五十万时，在ATM机前愣了好几分钟。海门市的房价，好地段也不过两三千一平。这笔钱，意味着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东西，有了沉甸甸的质感。
二、兄弟的十字路口
鼎盛之中，却传来了离歌的序曲。
哥哥龙翔带着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周卉来到店里。周卉是外语系的，文静秀气，看哥哥的眼神满是崇拜。龙翔比以前更清瘦了些，但眼神里的光更加坚定、辽阔，那是书本和远方共同淬炼出的神采。
三人在“学子快餐”吃了顿便饭。饭桌上，龙翔平静地宣布了决定：“阿杰，我和小卉拿到了美国一所大学博士项目的录取通知，还有助教职位。我们……想出去看看。”
龙杰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当然知道哥哥一直在准备，但真到这一刻，心里还是像突然被挖空了一块。这些年，哥哥是他的定心丸，是黑暗中递过来那根火柴的人。
“好事啊！哥，天大的好事！”他立刻笑起来，把一大块回锅肉夹到哥哥碗里，“出去闯，见世面！钱够不够？我这儿有！”
龙翔摇摇头，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钱的事，我和小卉有规划。这是几家店和饭馆这两年的账目，还有我请人做的评估。我的建议是，关掉两家位置相对偏的分店和饭馆，回笼资金，只保留大学正门这家老店和快餐。 市场在变，线上资讯越来越透明，实体店扩张太快，管理成本和风险都在增加。收缩一下，拳头攥紧，未必是坏事。”
龙杰翻看着那些图表和数据，哥哥的逻辑清晰冰冷，却切中要害。他不得不承认，哥哥的目光，已经看到了他看不见的远处。
“剩下的店，全交给你。”龙翔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我那份，折算一下，我带走三十万，作启动资金。剩下的现金和这间老店，都留给你。账上我给你留了八万现金周转。”
“哥，这不行！店是你和我一起……”
“阿杰，”龙翔打断他，声音温和却有力，“路要自己走，才能走得稳。我的路在那边，”他指了指窗外虚无的远方，“你的路，在这里，在海门，在这片你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江湖里。这店是你的根，你得守住。那三十万，算我借的，以后发达了还我。”
龙杰鼻子发酸，重重点头。他知道，这不是分割，是哥哥用最理性的方式，为他铺好下一段独行的路，也卸掉他可能因“帮助”而产生的心理负担。
三、孤帆
送别是在机场。巨大的玻璃窗外，钢铁银鸟起起落落。龙杰把一个大大的、塞满了家乡特产和常用药的行李箱推到哥哥手里，兄弟俩用力抱了抱。
“自己当心。”
“你也是，别太拼。”
没有更多的话。龙翔转身，牵着周卉的手，汇入安检的人流，没有回头。龙杰一直站在那儿，直到那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仿佛他青春里最坚实的一部分，也被带走了。
回到骤然安静了许多的老店，午后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账本上的数字依旧可观，银行里的存款令人踏实，可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庞大的、陌生的孤独。帝旺之气，充盈澎湃，却无人并肩分享这山顶的风光。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临行前，他把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山鬼花钱，悄悄塞进了哥哥的行李内侧袋。他没说为什么，或许觉得异国他乡，那枚带着故乡泥土和神秘符咒的物件，比任何东西都能护佑哥哥平安。而他自己，似乎也该学着不再依赖任何外物了。
手机响起，是批发商老陈，热情地推介一批新到的“性价比神卡”。龙杰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练就的笑容，声音洪亮：“陈哥啊，什么好货？发我看看配置……”
窗外的大学城，依然喧嚣。他的“帝旺”之年，仿佛刚刚开始，又仿佛在至亲远行的这一刻，被赋予了另一层含义：从此，他是自己唯一的舵手，驶向未知却必须独自面对的风浪。而海门市的江湖，永远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停止它的潮起潮落。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