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傅园精心修剪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主宅前的草坪绿茵如毯,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一切宁静而美好。
然而,站在主宅门口的林晚,心情却远不如环境这般宁静。她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浅米色针织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妆容清淡,气质沉静。左手牵着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穿着淡粉色蓬蓬裙的林月汐,右手边站着已经换上小衬衫和背带裤、神情略显紧绷的林星睿。
孩子们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林月汐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她的独角兽玩偶,大眼睛好奇地望向车道尽头。林星睿则抿着小嘴,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思量。
傅霆琛站在林晚身侧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惯常的冷峻气息似乎收敛了些。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车道方向,偶尔侧头看一眼身边的林晚和孩子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柔和。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
一辆线条流畅、牌照低调的黑色宾利慕尚,缓缓驶入视野,稳稳停在了主宅门前。
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穿着经典黑色Roger Vivier方扣低跟鞋的脚,率先踏出,踩在碎石地面上,沉稳有力。接着,一位穿着香奈儿经典粗花呢套装、身姿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的中年贵妇,扶着助理的手臂,优雅从容地下了车。
她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皮肤白皙紧致,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绝代风华。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周身那股久居上位、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威严气度。她的眼神锐利如鹰,哪怕只是平静地扫视,也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她是傅霆琛的母亲,傅氏帝国在上代家主去世后实际上的掌舵人之一,商界人称“铁娘子”的傅夫人,沈静仪。
她的目光首先,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被林晚牵着、正怯生生又好奇地望着她的林月汐脸上。
那一瞬间,傅夫人锐利的眼神明显怔住了。她定定地看着小女孩那张玉雪可爱、眉眼精致的小脸,尤其是那双清澈透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孩童的天真与一丝面对陌生人的忐忑。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傅夫人握着鳄鱼皮手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追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像……”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太像了……”
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月汐,仿佛透过小女孩,看到了久远的过去。
“这孩子的眼睛……和霆琛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晚心中激起了涟漪。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女儿的小手。傅夫人的话,几乎等同于正式承认了孩子们与傅家的血脉联系。
林月汐似乎听懂了这是在夸她像爹地,小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略带羞涩的笑容,小声说:“奶奶好。”
这一声软糯的“奶奶”,让傅夫人的眼神又波动了一下。她终于将目光从林月汐脸上移开,缓缓上移,落在了林晚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看孙女时的复杂柔软,而是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审视。她细细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林晚,从她的容貌、气质、穿着,到她站立的姿态、眼神的坚定程度。
林晚强迫自己镇定,迎上傅夫人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傅夫人,您好。我是林晚。”
不卑不亢,姿态得体。
傅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又看了一眼林晚身边,那个站得笔直、小脸严肃、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探究的小男孩林星睿。
小家伙的眉眼轮廓,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与自己的儿子少年时,更是如出一辙。甚至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隐约的锐气,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傅夫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血缘的力量,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林小姐,”傅夫人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关于你和孩子们,关于苏家,我想我们需要单独、深入地谈一谈。”
她用的是“谈一谈”,而不是“见一见”或“聊一聊”,措辞的差别,已然表明了这次会面的严肃性。
傅霆琛适时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母亲,进去说吧。”
傅夫人点点头,在助理的陪同下,率先走向主宅大门。她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每一步都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与力量。
林晚深吸一口气,牵着孩子们跟上。
傅霆琛走在林晚身侧,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担心,有我。”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剂定心丸。林晚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会客室设在主宅一层东侧,面朝花园,光线充足,布置典雅。佣人送上精致的茶点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关上了门。
傅夫人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傅霆琛坐在她左手边的长沙发上,林晚则带着孩子们坐在对面的另一张长沙发上。林星睿端正地坐着,林月汐则依偎在妈咪怀里,好奇地看着对面那位看起来有点严肃的奶奶。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傅夫人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两个孩子,最后定格在林晚脸上。
“林小姐,”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首先,我必须说,我很意外。我儿子瞒得很好,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我竟然已经有了两个这么大的孙子孙女。”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晚微微垂眸:“这件事……责任在我。是我当初选择了离开,没有告知傅先生。”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傅夫人摆了摆手,目光变得锐利,“孩子已经在这里,血脉无可争议。我傅家的骨肉,流落在外五年,是我这个做奶奶的失察。这一点,我向你道歉。”
她居然道歉了?林晚有些意外。这位以强势著称的傅夫人,比她想象中更……讲道理?
“傅夫人言重了。”林晚谨慎回应。
“不必客气。”傅夫人话锋一转,“我今天来,主要有三件事。第一,确认孩子们的身份和状况。现在看来,他们被照顾得很好,聪明健康,这一点,我要谢谢你,林小姐。”
“他们是我的孩子,照顾他们是我的本分。”林晚说。
傅夫人点点头,似乎对林晚的回答还算满意。她看向傅霆琛:“霆琛,孩子们的身份,你打算如何安排?”
傅霆琛毫不犹豫:“公开,入族谱,给予他们应得的一切。星睿和月汐,会是傅家未来的继承人之一。”
“继承人之一?”傅夫人挑眉,“你考虑清楚了?你父亲那边……”
“父亲那边我会处理。”傅霆琛语气笃定,“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傅夫人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而看向林晚:“第二件事,关于你,林小姐。你和霆琛的关系,你们打算如何?”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林晚感到脸颊微微发热,她看了一眼傅霆琛,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神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们……”林晚斟酌着措辞,“目前还在……互相了解阶段。孩子们是我们之间的纽带,但……婚姻是大事,需要慎重。”
她没有因为傅夫人的压力而松口,也没有完全否定可能性,回答得滴水不漏。
傅夫人眼中再次掠过一丝赞许。她不讨厌有主见、不盲目攀附的女人。
“互相了解?慎重?”傅夫人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也好。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但我要提醒你,林小姐,一旦你决定踏入傅家,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豪门媳妇的责任,还有随之而来的、远超你想象的关注、压力,以及……危险。尤其是现在,你还牵扯进了苏家那摊浑水。”
她果然知道了苏家的事。林晚心中一凛。
“第三件事,就是苏家。”傅夫人的神色严肃起来,目光在林晚和傅霆琛之间逡巡,“苏耀辉发的请柬,我看到了。你们打算去?”
“是。”傅霆琛答道,“必须去。”
“理由?”
“弄清楚林晚父亲的死因,震慑苏家内部不安分的人,为林晚和孩子们争取应有的地位和安全保障。”傅霆琛言简意赅。
傅夫人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苏家……不比寻常豪门。他们传承太久,规矩多,水也深。内部倾轧,比我们傅家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苏耀辉是个草包,不足为虑。但他弟弟苏耀文,是个真正的毒蛇,阴狠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们这次去,是闯龙潭虎穴。”
“我知道。”傅霆琛语气不变,“所以我才要亲自陪她去。”
傅夫人看向林晚:“林小姐,你对苏家了解多少?对你母亲当年的旧事,又知道多少?”
林晚定了定神,将苏梅告知的信息,以及M的部分警告(隐去了M的身份和部分敏感细节),选择性地说了出来。
傅夫人听着,眼神越来越凝重。等林晚说完,她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苏婉……当年那件事,在圈子里也曾掀起过一阵波澜。没想到,她竟然是苏家嫡出的大小姐,更没想到,她留下的女儿,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卷入苏家的漩涡。”
她看向林晚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的怜悯和……凝重。
“你母亲当年决绝离开,恐怕不只是为了爱情那么简单。”傅夫人缓缓道,“苏家内部,一直有些不太干净的传闻。尤其是二房,也就是苏耀辉苏耀文这一支,掌控的产业里,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母亲或许……是察觉了什么,或者本身就不愿意被卷入其中,才选择了彻底逃离。”
这个推测,与M的暗示不谋而合!林晚的心跳加快。
“傅夫人,您是否知道,苏家与我父亲的死,是否可能有直接关联?”林晚忍不住问。
傅夫人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但苏耀文此人,心狠手辣,行事没有底线。如果他认为你父亲的存在,或者你母亲的‘秘密’,威胁到了他的利益,他绝对做得出来。而且,用商业手段打击,制造‘意外’,是他的惯用手法。”
她看向傅霆琛:“你这次执意要插手,等于正面与苏耀文为敌。他虽然忌惮傅家,但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寿宴,是他的主场,他一定会设下重重陷阱。”
“我知道。”傅霆琛眼神冰冷,“所以我做了万全准备。”
“万全?”傅夫人轻哼一声,“在别人的地盘上,永远没有万全。你带了多少人?武器怎么进去?苏家老宅的安检,比机场还严!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的人进不去,或者进去也发挥不了作用!”
“我自有办法。”傅霆琛显然不愿多说细节。
傅夫人盯着儿子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从手袋里拿出一个样式古朴的檀木小盒,推到林晚面前。
“打开看看。”
林晚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通体碧绿、水头极足、雕刻着繁复凤凰图案的翡翠玉佩,下面压着一张小巧的金属卡片,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和一组数字。
“这是……”林晚不解。
“玉佩是我年轻时,一位故人所赠,出自苏家老匠人之手,算是件信物。或许在关键时刻,能有点用处。”傅夫人淡淡道,“那张卡片,是一个紧急联络方式。如果你们在苏家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可以尝试联系这个号码。报上我的名字和卡片上的代码。对方……或许能提供一点有限的帮助。”
林晚震惊地看着傅夫人。她竟然愿意提供如此重要的帮助?
傅霆琛也略显意外地看向母亲。
傅夫人避开儿子的目光,看向林晚,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语重心长:“林晚,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的孙子孙女。他们既然认定了你这个母亲,我就不能看着你出事,让孩子们伤心。苏家寿宴,凶险万分。你既然决定要去,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也要……展现出配得上站在霆琛身边、配得上做我孙子孙女母亲的勇气和智慧。”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依偎在林晚怀里、正偷偷看她的林月汐,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威严。
“该说的我都说了。怎么选择,怎么应对,看你们自己。”她对傅霆琛道,“照顾好他们。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在助理的陪同下,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留下林晚拿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和冰冷的金属卡片,心潮起伏。
傅夫人的态度,远比她预想的要……通情达理,甚至可以说是支持。但这支持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期望,还有对苏家之行的深深担忧。
傅霆琛走到她身边,拿起那张金属卡片看了看,眉头微蹙:“这个号码……是‘影卫’的紧急联络通道。母亲竟然把这个给了你……”
“影卫?”
“傅家最隐秘的一支力量,直接听命于家主,通常只在家族存亡关头才会动用。”傅霆琛解释道,眼神复杂地看向母亲离开的方向,“她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林晚握紧了玉佩和卡片,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傅夫人的认可和帮助,意味着她正式被纳入了傅家的保护圈,但也意味着,她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和风险。
苏家寿宴,已不仅是她个人的寻根复仇之旅,更成了傅家与苏家潜在冲突的角力场。
她,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