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安神香漫着清浅的烟,丝丝缕缕缠上梁枋的雕花,又落进沈念辞鬓边的碎发里。她正把小木鸭贴在脸颊上轻轻蹭着,红绳磨得发亮的边缘擦过她柔软的肌肤,桃木的温凉混着香雾的清冽,漫过她的鼻尖。她眼底漾着孩童般的满足,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整个人都浸在失而复得的欢喜里,嘴里还小声哼着不成调的碎音,调子软乎乎的,像极了当年在冷苑廊下,他教她哼的那几句。
李嬷嬷凝视着那只陈旧却完好的木鸭,指尖熟稔地轻抚着沈念辞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下拍着哄她,掌心的温度熨贴着她单薄的肩头。她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楚皓月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尘封的往事:“老奴若是没记错,这小木鸭,该是一对吧?应该是公主一个,陛下一个,对吧?”
楚皓月搂着沈念辞的手臂猛地一僵,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疼她,却浑然不觉。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倏地抬头看向李嬷嬷,脸色霎时白了几分,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间滚出细碎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年公主刚入大楚宫,老奴也是跟着一起来的。”李嬷嬷的目光掠过他骤然发白的脸,最终落在沈念辞怀里那只被视若珍宝的木鸭上,语气里漫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讥诮里,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疼,“依稀记得,九皇子当初亲手雕了两只小木鸭,一只系了红绳给了我家公主,一只自己留着,还笑着说是‘定情信物’。那时候公主欢喜得跟什么似的,宝贝疙瘩似的收在贴身的荷包里,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生怕磕着碰着。”
“定情信物”四个字,像一柄烧红的重锤,狠狠砸在楚皓月的心上。
他浑身剧震,如遭醍醐灌顶,脑海里瞬间炸开一个被遗忘了多年的画面——那年春日的冷苑,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廊下,铺了一地碎锦。他蹲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刻刀,对着两块桃木琢磨了半晌。本想雕一对鸳鸯,奈何手艺不精,雕出来的东西扁扁平平,翅膀歪歪扭扭,倒像两只呆头呆脑的鸭子。
沈念辞蹲在他身边,羊角辫上沾着海棠花瓣,看得咯咯直笑,伸出小胖手,指着木头上歪歪扭扭的纹路打趣他:“九郎好笨,鸳鸯都雕成鸭子啦!”
他当时红了脸,梗着脖子,把其中一只仔仔细细系上红绳,硬塞到她手里,嘴硬道:“鸭子怎么了?鸭子也能凑一对!这是我们的信物,以后不管去哪里,看到木鸭,就像看到彼此。”
沈念辞接过木鸭,笑得眉眼弯弯,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的荷包,还特意捂了捂,生怕被风吹跑似的。
可后来……
楚皓月的脸色惨白如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骤然急促,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他猛地松开沈念辞,不顾她茫然的眼神和小声的嘟囔,疯了似的冲出暖阁,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香雾。他的声音里带着失控的急切,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朕的木鸭呢!朕的小木鸭呢?”
他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踉跄着奔回自己的寝殿,不顾宫人惊愕的目光,一把推开那扇尘封多年的暗格柜门。“吱呀”一声,暗格里的积灰簌簌落下,呛得他猛地咳嗽。
暗格里堆满了旧物——她为他绣的那只歪扭的小老虎荷包,边角已经磨毛,虎眼的丝线掉了大半;他给她折的海棠枝干,早已干枯成灰,一捻就碎;还有他们一起画的字画,墨迹晕染,幼稚得可笑,上面还留着她歪歪扭扭写的“念念和九郎”。
唯独没有那只小木鸭。
“找!给朕找!”楚皓月嘶吼着,双手在暗格里胡乱翻找,指尖被木刺划破,渗出血珠,混着灰尘沾在旧物上,他却浑然不觉,“把所有宫殿都翻一遍!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只小木鸭找出来!”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四散开来,不敢有半分耽搁,脚步声惊碎了殿宇的寂静。
楚皓月独自跪在暗格前,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膝盖磕在金砖上,疼得发麻。脑海里翻涌的记忆如洪水般将他淹没,几乎要将他溺毙——沈念辞远嫁南夏那日,送亲的锣鼓声震得他耳膜生疼,红绸漫天,却艳得像血。他独自站在宫墙上,看着那顶大红花轿渐行渐远,轿帘晃动,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想起她离别夜说的那些“绝情”话语,想起楚月诺在他耳边挑拨的字字句句,想起她成为南夏太子妃,心中的怨恨与不甘,像烈火般焚烧着五脏六腑,烧得他理智尽失。
就是那天,他回到冷苑,从暗格里翻出那只小木鸭,狠狠摔在地上。
木鸭滚落在泥水里,沾了满身的污浊,红绳松脱,漂在浑浊的水洼里,像一道断裂的伤口。他看着它,只觉得那是个笑话,是他痴心错付的见证,是他少年意气的一场荒唐。后来,冷苑的风雪落了一夜,鹅毛大雪覆盖了泥泞,那只木鸭,便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再也没有出现过。
原来,他早就扔了。
在她把他的信物当成命一样珍藏时,在她揣着那只木鸭走过三年颠沛时,他却因为几句无中生有的挑拨,将这份念想随手丢弃,连同他们之间最纯粹的过往,一起埋进了尘埃里。
“陛下……”宫人战战兢兢地回话,声音里带着怯意,头垂得极低,“找遍了所有宫殿,还有当年的冷苑旧址,都……都没有找到。冷苑的那块地,早就被翻新过,怕是……怕是早就埋进了地底深处。”
楚皓月浑身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空洞得吓人。他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自嘲,是啊,怎么可能找得到?那么多年过去了,它或许早已被雨水冲刷,被泥土掩埋,被时光磨成了齑粉,就像他对她的信任与珍视,早已在当年的恨意里,碎得荡然无存。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暖阁,刚踏进门,就对上李嬷嬷冰冷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痛心,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鄙夷和厌弃,像一把冰锥,直直刺进他的心底,冻得他血液都凉了。
“看来,老奴猜对了。”李嬷嬷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我家公主把你随手雕的木鸭当宝贝,藏了一年又一年,哪怕颠沛流离、痴傻失忆,也从未弄丢。而陛下,却把她的念想、你们的约定,当成垃圾一样随手扔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楚皓月苍白的脸,语气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陛下,您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多爱她,说要赎罪,可您连最基本的珍视都做不到!这就是您的爱吗?未免也太卑贱,太不值一提了吧!”
“您没有资格恨柳贵妃,柳贵妃是有错,但是您最该恨的,是您自己的自私与糊涂!是您亲手毁了你们的一切!”
李嬷嬷越说越气,忍不住不顾身份尊卑地大声呵斥,声音里的痛心,隔着层层香雾,都能清晰地听见,震得暖阁的窗棂微微发颤。
沈念辞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抱着小木鸭往李嬷嬷身边缩了缩,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抬头看看楚皓月,又看看李嬷嬷,眼神里满是困惑,像受惊的小鹿。她小声嘟囔着,声音软糯得像棉花,却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割着楚皓月的心:“九郎的小木鸭呢?小宝贝说,他想要两只小木鸭……要一对……”
楚皓月看着她懵懂的脸庞,听着李嬷嬷字字诛心的指责,感受着心底翻涌的悔恨与绝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告诉她,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荒唐。
可所有的话语,在她那双干净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
他亲手扔掉的,何止是一只小木鸭?
是他与沈念辞之间最后的念想,是他对她最纯粹的爱意,是他们本该圆满的过往,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楚皓月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沈念辞怀里那只被摩挲得发亮的小木鸭上,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金砖上,碎成一片,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极了当年泥水里那道红绳的印记。
他知道,这只孤单的小木鸭,将永远提醒着他——他犯下的错,有多离谱;他失去的,有多珍贵。
而李嬷嬷眼中的鄙夷和厌弃,也将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他的心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配不上沈念辞的深情,更配不上她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