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阁的烛火亮了一夜。
青霖清晨推门进来时,被妆台前的身影惊得倒抽一口气。
“大小姐……您、您一宿没睡?”
阮瑶光从账册里抬起头,眼下淡淡的青黑映在雪白的皮肤上,像水墨画里晕开的远山。她面前堆着半尺高的账本,有些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蜷曲如枯叶。
“睡不着。”她声音平静,指尖轻点最上面那本红缎封面的册子,“这是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你可记得?”
青霖眼眶倏地红了。
“记得。”她快步走到瑶光身侧,声音哽咽,“夫人出嫁那日,十里红妆,从熙郡到京城走了整整七日。奴婢那时才八岁,跟在车队后面捡喜钱,捡了满满一荷包……”
瑶光翻开册子。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字迹秀逸却透着筋骨——那是外祖父顾鸿舟亲自誊写的。
“熙郡城东绸缎庄十二间,连带织工三百二十人。”
“漕运商船三十六艘,每年往返东濮航线四次。”
“京郊良田八百亩,庄户一百七十户。”
“现银……十八万两。”
她念得很慢,每念一条,青霖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现在呢?”瑶光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窗外泛白的天光,“城东绸缎庄还剩六间,织工不足百人。商船……青霖,你去码头问过,顾家的船队,去年还剩下几条航线?”
青霖咬着唇,眼泪终于掉下来:“去年……只剩下两条短途航线了。管事的说,是河道改了,航线不挣钱……”
“不挣钱?”瑶光轻笑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冰碴子,“东濮的珍珠、珊瑚、香料,哪一样不是暴利?云极州多少权贵家里的珍玩,都是从东濮商船运来的。怎么别人能挣钱,顾家的船队就偏偏亏空?”
她站起身,走到西墙边那排紫檀木箱笼前。
这些箱子,从她有记忆起就放在这里。许氏总说,这是夫人留给大小姐的体己,要好生保管,非紧要时不得擅动。
前世她信了。
直到殉葬那日,阮琢玉袖中露出的地契,才让她明白——这些箱子里装的,恐怕早就不是当年的东西了。
“钥匙。”瑶光伸出手。
青霖从腰间取下一串铜钥匙,手抖得厉害:“大小姐,许姨娘说过……”
“从今天起,南柯阁没有许姨娘。”瑶光接过钥匙,找到标记着“叁”的那把,插入锁孔。
铜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樟木味扑面而来。
瑶光垂眸。
箱子里整齐叠放着各色绸缎,最上面是一匹正红色织金锦,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本该流光溢彩——可那光泽是滞涩的,边缘甚至有些褪色。
“这是……五年前的样式了。”青霖颤声道。
瑶光没说话,伸手将那匹锦缎整个抽出来。
下面露出的,是更陈旧的花色。再往下,甚至有几匹布边已经发霉,长出暗绿色的斑点。
她将整箱布料全部搬出,堆在地上。然后走到第二只箱子前,开锁。
这次是首饰。
红宝石头面缺了最中央的那支凤簪,翡翠镯子成色浑浊,珍珠项链的丝线已经发黑——这绝不是母亲当年佩戴的那些东海明珠。
第三箱,第四箱……
当最后一箱打开时,连青霖都忍不住捂住了嘴。
那本该装着现银和银票的箱子,此刻只铺了薄薄一层碎银。底下塞满了账本和旧衣物,用来充数。
“哈。”瑶光轻笑一声。
她蹲下身,从箱底摸出一本账册。翻开,是顾家商行去年的总账。
账面做得极漂亮,处处亏空,处处需要填补。可若仔细看那些所谓的“损耗”、“船难”、“货损”,时间地点都对不上。
“青霖,”她声音很轻,“你识字吗?”
“识、识一些。夫人当年教过……”
“好。”瑶光将账册递给她,“把这些亏空条目,凡涉及东濮航线的,全部抄下来。日期、船号、货品名称、损失数目,一字不漏。”
青霖接过账册,手还在抖:“大小姐,您要做什么?”
“做一笔生意。”瑶光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
白玉质地,刻着一只踏浪而行的海东青——这是外祖父顾鸿舟的私印,母亲临终前塞进她襁褓里的。前世她一直不懂这印章的用处,直到魂魄飘荡时,在东濮一家商行门口,看见同样的图腾。
顾家商行,从未真正消亡。
只是换了主人,隐入暗处。
“你抄好后,去城西‘福瑞茶庄’,找掌柜的看今年新到的‘明前龙井’。”瑶光将印章按在一张空白信笺上,海东青的纹路清晰浮现,“把这印纹给他看,说我要买十八年前的‘陈茶’。”
青霖瞪大眼睛:“十八年前……”
“母亲嫁入阮府的那年。”瑶光将信笺折好,塞进青霖手中,“记住,只说买茶,不问别的。他若应了,三日后午时,送十斤到南柯阁后门。”
“若……若不应呢?”
“他会应的。”瑶光看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洒满庭院,海棠花瓣上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因为那批‘陈茶’,本就是顾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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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霖走后,阮瑶光重新坐回妆台前。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那里放着几件母亲留下的旧物:一支断了的玉簪,半块绣着海棠的手帕,还有一枚小小的金锁片,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前世,她总以为母亲病逝是命中注定。
现在想来,一个十七岁就能独自撑起半条商路的女子,怎么会因为丈夫娶了平妻,就抑郁成疾、一病不起?
许氏入门那年,母亲怀孕三个月,胎象不稳。
七个月时早产,生下的男婴只活了三日。
之后便是缠绵病榻,直到她七岁那年冬天,咳血而亡。
“长姐。”
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阮瑶光转头,看见阮君玉抱着几本书,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
她神色柔和下来:“进来吧,门开着就是让人进的。”
阮君玉这才小心地跨进来,将书放在桌上。那是几本蒙学读物,边角磨损得厉害,书页间还夹着干枯的树叶做书签。
“先生的功课做完了?”瑶光问。
“做、做完了。”阮君玉低头,“可是……许姨娘说,我不用去书塾了。”
瑶光眼神一冷:“为何?”
“她说……说我资质愚钝,去了也是白费银钱。不如在家……学些庶务。”阮君玉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庶务。
一个十三岁的庶子,能学什么庶务?不过是打发去铺子里做学徒,或者跟着管事跑腿,从此与仕途无缘。
前世,阮君玉就是被这样断送了前程。在阮家铺子里做账房,日日受管事欺辱,最后连月钱都被克扣大半。
“你想读书吗?”瑶光问。
阮君玉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想……可是……”
“想就够了。”瑶光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递给他,“这是城西‘松鹤书院’的入院凭信。明日辰时,你带着这个去,找林山长。他会收你。”
阮君玉呆呆地接过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着的松鹤纹路:“这、这是……”
“母亲当年捐给书院的田产,换来的三个名额。”瑶光淡淡道,“我一个,你一个,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还有一个,原本是留给那个只活了三天的弟弟的。
“长姐……”阮君玉眼眶红了,“我、我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瑶光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细软的头发,“记住,从今天起,你不仅是阮家的三少爷,更是顾家外孙。母亲若在世,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连书都读不起。”
阮君玉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落在木牌上。
他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君玉……一定不辜负长姐!”
瑶光扶他起来,替他擦去眼泪:“书院每月休沐两日,休沐时便来南柯阁。我教你母亲从前教我的东西——不止四书五经,还有账目、商事、人心。”
她看着少年渐渐坚定的眼神,心底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也许重活一世,不只是为了复仇。
还能……护住一些本该好好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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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许氏果然来了。
人未至,香风先到。浓郁的白檀香混着脂粉气,熏得南柯阁里伺候的小丫鬟直皱鼻子。
“瑶光啊——”许氏拖着长音走进来,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听说你昨日落了水,姨娘这心啊,揪了一整夜!可巧今日老爷在家,我忙着伺候早膳,这才得空来看你。”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捧着食盒和药材。
阮瑶光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本《云极州舆地志》,头也没抬:“姨娘有心了。”
许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往常这丫头见了她,就算不亲热,至少也会起身行礼。今日这般冷淡,莫非是落水伤了脑子?
她自顾自在瑶光对面坐下,示意婆子打开食盒:“这是姨娘特意让厨房炖的燕窝,用的可是上等的血燕,最是滋补。还有这老参,是老爷前日才得的,我给你切了几片……”
“放那儿吧。”瑶光终于抬眼看她,一双黑眸深不见底,“青霖,收下。”
青霖上前接过,却不往内室拿,只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许氏眼皮跳了跳。
这丫头今日太反常了。
“瑶光啊,”她换上一副关切神情,“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闲话了?昨日琢玉那丫头不懂事,说话没轻重,我已经训过她了。你们毕竟是亲姐妹,血脉相连……”
“血脉相连?”瑶光合上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姨娘这话说的,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我母亲的嫁妆里,有十二间绸缎庄。昨日我翻账册,发现如今只剩六间了。姨娘掌家这些年,可知那六间铺子去了何处?”
许氏脸色骤变。
她猛地站起身,步摇剧烈晃动:“你、你翻那些旧账做什么?那些铺子……自然是经营不善,盘出去了!商贾之事本就风险大,你母亲当年也是太过……”
“太过什么?”瑶光也站起身,她比许氏高了半头,此刻垂眸看下来,竟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太过信任父亲?还是太过相信,阮家会善待她的心血?”
“你——”许氏胸口起伏,涂着丹蔻的手指几乎戳到瑶光鼻尖,“你这孩子,落水落糊涂了!我是你长辈,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是谁照顾你衣食住行?是谁……”
“是谁把母亲留给我的血燕,换成普通的白燕?是谁把我箱笼里的东海明珠,换成养珠?”瑶光一步步逼近,声音越来越冷,“又是谁,在我七岁那年冬天,把本该给母亲请太医的帖子,压到三日后?”
许氏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圆凳。
她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那时老爷公务繁忙,我、我也病着……”
“你病着?”瑶光笑了,那笑容妖冶又冰冷,像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可我分明记得,那年腊月,姨娘还在府里宴客,听了一整日的戏。那戏班子唱的是《麻姑献寿》,姨娘赏了二十两银子,对吗?”
许氏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孩。
那个怯懦的、总是低着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阮瑶光,怎么会……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姨娘不用慌。”瑶光忽然敛了笑容,恢复成平日温婉模样,“我只是随口问问。毕竟母亲去得早,有些事,我也该学着打理了。”
她转身坐回榻上,重新拿起书:“青霖,送姨娘出去。我有些乏了。”
许氏几乎是逃出南柯阁的。
两个婆子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直到走出老远,许氏才扶着假山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知道了……她一定是知道了……”她喃喃道,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不行,不能再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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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青霖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脸色既兴奋又惶恐。
“大小姐,茶庄掌柜的见了印纹,什么也没问,只让我稍等片刻。然后……然后他给了我这些。”
布包打开,里面不是茶叶,而是一叠厚厚的账本。
最新的墨迹,最新的印鉴。
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十八年陈茶已售罄,新茶十斤,明日午时奉上。另:东濮有客至,欲购江南春绸三千匹,价优。”
阮瑶光拿起那张字条,在烛火上轻轻一燎。
纸页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在青瓷笔洗里,像一场无声的雪。
“三千匹……”她轻声重复,“母亲留下的织工,如今全力开工,一个月能出多少?”
青霖飞快地心算:“若十二间铺子的织机全开,加上熟练织工……一个月至少五百匹。”
“六个月,三千匹。”瑶光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告诉掌柜的,这单生意,我接了。但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交货那日,我要见东濮的客人。”
青霖倒抽一口冷气:“大小姐,这、这不合规矩……您千金之躯,怎能见外男商贾……”
“规矩?”瑶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那抹笑意冰冷而决绝,“从今天起,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光影摇曳中,她侧脸的轮廓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复仇的第一步,不是杀人。
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然后,用敌人的武器,布自己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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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时,南柯阁的烛火终于熄了。
可阮瑶光没有睡。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声,一遍遍回想前世。
母亲的死,自己的死,阮君玉的死……
还有李怀周。
那个她名义上的夫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前世他们相敬如宾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百句。她只知道他体弱多病,常年服药,皇帝对他不甚喜爱,却也不曾苛待。
可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王爷,为什么太子非要置他于死地?
真的只是因为忌惮他东濮血脉?
还是……他隐藏了什么?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像猫踩过瓦片,又像风吹落树枝。
阮瑶光浑身一僵,屏住呼吸。
不是错觉。
有人在外面。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母亲留下的匕首,鞘上镶着东濮蓝宝石,锋利得能削铁如泥。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了。
然后,是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
像某种暗号。
阮瑶光握紧匕首,赤足走到窗边。她没有开窗,只隔着窗纸,用气声问:
“谁?”
窗外沉默了片刻。
一个低沉温润的男声响起,带着些许夜风的凉意:
“买茶人。”
阮瑶光瞳孔骤缩。
这声音……
她猛地推开窗。
庭院里月光如水,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形修长挺拔。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明明该是温润的桃花眼,此刻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看向她时,眼底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李怀周。
云极州二皇子,瑄王。
她前世名义上的夫君,今生尚未有交集的陌生人。
此刻却站在她的窗外,对她说:
“三千匹江南春绸,我要加价三成。”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条件是——阮小姐,得亲自跟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