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初秋,午后的阳光不再那么酷烈,带着几分温吞的暖意,透过老小区阳台的窗户,洒在周芸熙略显凌乱的厨房里。
这一个月,周芸熙的生活重心完全围绕着她的“甜品摊”计划。签了离婚协议,辞了舞蹈室的工作,领了离婚证……她像一只蜕变的蝉,彻底脱离了那个名为“黎太太”的坚硬外壳,虽然脆弱,却拥有了飞翔的可能。而摆摊,就是她扇动的第一下翅膀。
此刻,厨房的操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烘焙工具和原材料。电子秤、打蛋器、大小不一的搅拌盆、硅胶刮刀、裱花袋、模具……这些都是她根据那份密密麻麻的清单,一样样从网上淘来的。旁边放着几个成品:一盒色泽诱人的提拉米苏,几个点缀着新鲜芒果块的慕斯杯,还有一碟传统样式的桂花糕。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酒、奶油和甜品的混合香气。
周芸熙系着一条干净的格子围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正对着一个小本子,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
“提拉米苏,成本:马斯卡彭奶酪约XX元,淡奶油XX元,手指饼干XX元,咖啡酒XX元,可可粉……包装盒XX元,总计约XX元,定价8元/块,利润率……”
“芒果慕斯杯,成本……”
“桂花糕,成本……”
她在进行最后的成本核算和定价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反复计算,确保在保证品质的前提下,能有合理的利润,又不能定价过高,脱离她目标客户(学生和年轻上班族)的消费水平。这对于过去对金钱只有“需要”和“不需要”概念的周芸熙来说,是一项全新且必须掌握的技能。
旁边放着她斥“巨资”(对她目前的财务状况而言)定制的小推车照片。那是一辆白色的双层手推车,上层是透明的玻璃罩,可以展示甜品,下层是操作台和储物空间,侧面还可以支起一个小桌板。推车看起来小巧精致,符合她对“干净整洁美观”的基本要求。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材料,网购到位。
工具,陆续收齐。
推车,昨天已送到,此刻正安静地立在客厅角落,像一艘整装待发的小船。
目标地点,她也早已踩点多次——距离公寓步行约十五分钟的地铁站出口旁,有一小片相对宽敞的空地,傍晚时分,人流如织,尤其是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年轻人。
今天,就是试营业的第一天。
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周芸熙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脏那不受控制的、越来越快的跳动。紧张,如同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她本就不是外向活泼的性格。从小学习舞蹈,更多是与自己、与音乐对话;嫁给黎斯辰后,作为黎太太,她需要应对的社交场合虽然不少,但那更像是一种戴着面具的表演,无需真正敞开自我。像现在这样,要独自一人,推着小车,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大声吆喝(她甚至还没想好要不要吆喝),面对陌生人或好奇或挑剔的目光,收钱、找零……光是想一想,就让她手心冒汗,脸颊发烫。
“没关系的,周芸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打气,“就当是一次体验,卖不出去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迈出这一步。”
她反复检查着需要带出去的东西:甜品小心翼翼地放入定制的保温袋里,再整齐地码放在推车下层的冷藏区(她买了个大号的冰板);零钱盒里准备好了足够的硬币和小额纸币;支付宝和微信的收款码打印了塑封好的大幅版本,挂在推车显眼的位置;还有干净的抹布、纸巾、一次性手套、备用塑料袋……
下午四点半,阳光变得柔和。周芸熙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着围裙,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准备出摊的小贩。
她推起那辆略显沉重的白色小推车,打开了公寓的门。
“嘎吱——”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自己的心跳上。下楼的过程有些艰难,她需要小心地控制方向和力道,生怕磕碰到哪里。
终于到了楼下,融入小区的人流。有相熟的邻居看到她推着这么个“大家伙”,投来好奇的目光。
“芸熙,这是……?”
“哦,李阿姨,我……弄了点小点心,想去地铁口那边试试。”周芸熙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脸颊微红。
“哎哟,自己当老板啦?好事啊!年轻人就是有想法!”李阿姨笑着鼓励。
这简单的对话,让周芸熙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是啊,这没什么丢人的,靠自己的劳动赚钱,堂堂正正。
她推着小车,走过熟悉的街道。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推车的轮子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她尽量低着头,回避着路人的视线,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焦点,浑身不自在。
十五分钟的路程,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当她终于抵达预定的地铁口空地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里果然如她观察的那般,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旁边已经有几个固定的摊贩——一个卖煎饼果子的阿姨,一个卖狼牙土豆的大叔,还有一个卖鲜花的小伙子。他们看到周芸熙这个“新面孔”,都投来打量的目光。
周芸熙尽量忽略那些目光,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空位,有些笨拙地将小推车停好。她手忙脚乱地打开玻璃罩,将保温袋里的甜品一样样拿出来,摆在铺着干净格子布的展示台上。提拉米苏装在透明的小方盒里,露出层次分明的内馅;芒果慕斯杯色彩明快;桂花糕洁白软糯。她又在旁边立了一个手写的小黑板,上面用秀气的字体写着:
「熙熙甜品铺·试营业」
提拉米苏:8元/块
芒果慕斯杯:10元/杯
桂花糕:4元/块
做完这一切,她就像完成了一个巨大的工程,微微喘了口气,然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局促地站在推车后面,双手紧张地绞着围裙的边缘。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学生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着走过;上班族们行色匆匆,面无表情。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新来的、卖相精致但摊主明显经验不足的甜品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
旁边的煎饼果子摊已经迎来了两三个顾客,阿姨熟练地摊饼、打蛋、刷酱,动作行云流水。卖狼牙土豆的大叔也开始吆喝起来:“狼牙土豆!酸甜麻辣,好吃不贵!”
就连卖花的小伙子,也成功卖出了一束向日葵。
只有她的摊位前,空空如也。
周芸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种被世界遗忘的感觉,混合着初来乍到的羞怯和自我怀疑,像潮水般涌上来。是不是位置没选对?是不是定价太高了?是不是甜品看起来不够诱人?是不是……她根本就不适合做这个?
各种负面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她甚至开始想,要不要干脆收起东西回家算了?反正也没人买,留在这里只是徒增尴尬。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打退堂鼓的时候,一个穿着校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小女孩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色彩漂亮的芒果慕斯杯吸引住了。
她挣脱妈妈的手,跑到摊位前,仰着小脸,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指着慕斯杯,奶声奶气地问:
“阿姨,这个蛋糕怎么卖呀?”
阿……阿姨?
周芸熙愣了一下。虽然知道自己这个年纪被小朋友叫阿姨也正常,但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还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她还是感到一丝猝不及防的……烟火气。
但更多的,是瞬间涌上的、巨大的紧张和激动!
有人问价了!第一个顾客!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连耳朵根都跟着发烫。她感觉自己舌头都有些打结,慌忙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却还是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个……这个芒果慕斯杯,8块。小朋友。”她太紧张了,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说错了价格,小黑板上明明写着10元。
小女孩显然对价格没概念,她回头看向妈妈:“妈妈,我想吃这个,8块钱!”
小女孩的妈妈走了过来,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温和女性。她看了一眼甜品,又看了一眼明显紧张得不行的周芸熙,笑了笑,对女儿说:“好,给你买一个。”然后看向周芸熙,“是8块吗?”
周芸熙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报错了价!脸更红了,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慌忙指着小黑板,结结巴巴地纠正:“对、对不起!我……我说错了,是10元一杯。不好意思,我第一天出摊,有点紧张……”
她窘迫得不敢看那位妈妈的眼睛。
那位妈妈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反而笑了,语气很包容:“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那就一杯芒果慕斯,10块。”她拿出手机,“可以用支付宝吗?”
“可、可以!可以的!”周芸熙如蒙大赦,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拿挂在推车旁的支付宝收款码。因为太紧张,手指都有些发僵,差点把塑封的牌子掉在地上。好不容易拿稳,双手递了过去,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滴——”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付款成功。
周芸熙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支付宝到账10元”的提示,愣了两秒,才恍然回神。她赶紧拿起一杯芒果慕斯,又额外拿了一张纸巾和一个小勺,小心翼翼地递给小女孩,声音还带着颤音,但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谢谢,小心拿好。”
“谢谢阿姨!”小女孩开心地接过,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眼睛立刻眯成了月牙,“妈妈,好好吃!”
“好吃下次再来。”那位妈妈对周芸熙友好地点点头,牵着女儿走了。
直到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周芸熙还仿佛置身梦中。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清晰的“10.00”入账记录,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但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紧张和窘迫,却奇异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小的成就感和……激动。
她卖出去了!
第一份甜品!
她收到了第一笔,完全靠她自己劳动赚来的钱!
虽然只有10元,虽然过程狼狈不堪,虽然还报错了价格……但,她做到了!
这小小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几乎要放弃的身体里。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依旧急促的呼吸,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丝坚定。
她不再只是僵硬地站着。她开始学着旁边摊贩的样子,稍微调整了一下甜品的摆放位置,让它们看起来更诱人。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本来就干净的玻璃罩和台面。她甚至鼓起勇气,对着路过的人,投去带着一丝怯意却又努力挤出的、微弱的微笑。
或许是那份真诚的笨拙打动了几人,或许是甜品的卖相确实不错,又或许是刚刚那对母女起了个示范作用。渐渐地,开始有人驻足。
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女生,买走了一块桂花糕,同样是用手机支付。
一对年轻的情侣,被提拉米苏吸引,犹豫了一下,买走了一块,说是尝尝鲜。
还有一个刚下班的白领姐姐,看到周芸熙紧张又努力的样子,主动跟她搭话:“第一天出摊啊?别紧张,你这甜品看着挺干净的,味道闻着也不错。”然后买走了一杯慕斯。
每一次交易,周芸熙依然会紧张,递收款码的手还是会微微发抖,找零时(偶尔有付现金的)会反复确认,但她一次比一次熟练,一次比一次镇定。她开始能清晰地报出价格,能微笑着对顾客说“谢谢光临”。
她甚至开始观察。她发现学生们更喜欢价格便宜、吃起来方便的桂花糕;而看起来稍成熟些的顾客,则对提拉米苏更感兴趣。她默默记在心里,想着下次可以多准备一些桂花糕和提拉米苏。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华灯初上。地铁口的人流达到了高峰,然后又逐渐稀疏。
晚上七点半,周芸熙看着推车里所剩无几的甜品——只剩下一块提拉米苏和两个桂花糕了。她带来的保温袋几乎空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第一天试营业,她准备的将近二十份甜品,竟然几乎全部卖光了!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疲惫、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喜悦,充斥着她的胸腔。比她过去在黎家收到任何一件昂贵礼物,都要让她感到满足和踏实。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却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当她推着空了许多的小车往回走时,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和迟疑。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路过那家“南城过桥米线”时,她甚至停下来,进去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招牌米线,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天。
回到公寓,她顾不得疲惫,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个记账的小本子,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记录下今天的“战果”:
日期:X月X日 (试营业第一天)
销售收入:
芒果慕斯杯 售出 4杯 × 10元 =40元
提拉米苏 售出 3块 × 8元 = 24元
桂花糕 售出 8块 × 4元 = 32元
总计收入:96元
成本:(根据提前核算的粗略估算)约 60元
粗略利润:约 36元
看着本子上这不算多、却意义非凡的数字,周芸熙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三十六元,这是她靠自己的双手,在三个小时里创造的价值。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信心。
是独立的第一步,稳稳地踏在了实地上。
是她周芸熙,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被这个世界,以最直接的方式,初步认可的证据。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无数个需要出摊的日子,可能会遇到雨天,可能会遇到城管,可能会遇到挑剔的顾客,可能会有一天都卖不出去的窘境……
但此刻,握着这个小小的记账本,回想那个叫她“阿姨”的小女孩,回想那声清脆的“支付宝到账”,回想顾客那句“好好吃”……所有的不安和忐忑,都被这初战告捷的微光所驱散。
她洗了个热水澡,躺在自己挑选的浅灰色床单上,虽然身体疲惫,内心却充满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对明天的期待。
她的新生,在那一碗米线中萌芽,在那一纸离婚协议后加速,终于,在这个华灯初上的傍晚,在她那辆小小的、白色的甜品推车旁,开出了第一朵颤巍巍的、却无比坚韧的小花。
这条路,她走对了。